那几天晚上，是真睡不着。屋里的油灯常亮到后半夜——灯芯挑得细细的。你别笑，灯油也是钱。 那天晚上，半靠在竹榻上，摊着账本，拨着算盘，越拨，心里越凉。 “月例，七人，一人二十。一百四。“ “修炼：丹药，三十。聚气散，还差二十。“ “炼甲：唐小夭那炉子，精铁还差一批。“ “药田：种子、肥料，十五。“ “阵旗：上回烧了三杆主旗九杆副旗。夜影补了一批，可布阵是消耗品，迟早要再添。“ 拨到半夜，我得出一个结论： 光省，省不出大钱。 得挣。 第二天一早，把布幡、阵盘、阵针、笔墨，一样一样装进包袱。装到一半，忽然想起当年那个跑路的包袱皮——里头是干粮、碎银，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纸条。如今还是收拾包袱，装的却是吃饭的家伙什。你说，这算不算另一种出息？ 岩碎蹲在门口啃馒头，看着收拾，急了：“诸葛星！你上哪儿去？！掌柜的说了，你伤还没好利索，不许瞎跑！“ “下山。做生意。“ “做生意？！做啥生意？！“ “摆摊，修阵。“ “俺得跟着！俺给你镇场子！俺往摊前一站，没人敢闹事！“ 看了看他那两米多高的块头：“你往摊前一站，客人都以为我这儿卖凶器的。“ “……也是哦。“ “你在家待着。晚上回来，给你捎肉。“ “捎肉？！“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啥肉？“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唐小夭从炼器室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沾着铁灰：“你要去摆摊？！你不是只会算账吗！“ “算账，就是做生意的本事。“ “本姑娘也去！本姑娘卖雷火弹！“ “额......，你那个，不会是想把坊市给炸了？“ “怎么说话的呢，我不是想着人更多！生意会更火嘛！“ “……你闭嘴吧。“ “切！“她缩回脑袋，门“哐“地一声——又没关严，扒着门缝看呢。 苏清寒从药房出来，递来一只干粮包和一个小瓷瓶，包还温着：“腰上旧伤，贴的。别站太久。“ “苏姑娘，你眼里只有伤。“ “你眼里只有钱。一样。“ “……行吧。谢了。“把瓷瓶揣进怀里。她给的药，我不嫌多。 李沧海在院子里擦剑，没抬头：“早点回来。“ “嗯。“ 树梢上，夜影没说话。出门时，那片阴影晃了晃——像目送。我扬了扬手，不知她看没看见。 山脚下，青云镇坊市。 日头刚起来，摊子还没摆齐，卖灵草的、卖符纸的零零散散支着棚子。 我便找了块空地，布幡一挂： “布阵、破阵、改阵，童叟无欺。“ 摆摊这营生，我熟。当年黑市卖“祖传阵图“，九成是拓歪的。如今这手艺，那是真金不怕火炼。 旁边卖灵草的摊主瞥了一眼：“小兄弟，阵师可都去城里阵堂挂单。你搁这儿摆摊，有人信吗？“ “没人信，就让他们试。试完了，就信了。“ “要我说，你去城里阵堂挂个名，来钱更快。“ “挂名，要抽三成。“ “那是规矩。“ “我的规矩，是童叟无欺。阵堂的规矩，是抽成。我就想按我的规矩来。“ 摊主摇摇头，没再劝。 一上午，问价的有，掏钱的没有。 背剑汉子蹲在摊前看了半天：“你练气五层，会破阵？“ “会不会，试了才知道。修不好，不收钱。“ “嘿，这话说得敞亮。可我这阵，城里的阵师都修不好——算了，不耽误你生意。“ 走了。说实话，心里也犯嘀咕。 快中午，一个妇人抱着面铜镜过来，镜面刻着旧花纹。 “小兄弟，这镜子能修不？年轻时候的嫁妆，用了几十年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能。阵纹断了三处，补上就行。三块灵石。“ “三块？“妇人犹豫了一下，“……能便宜点不？“ “材料两块，工钱一块。童叟无欺，不能再少。“ 妇人摸了摸铜镜，走了：“改天再来。“ “行。镜子和话，都给您留着。“ 旁边摊主咂嘴：“这种小生意你也接？“ “小生意，也是生意。“我拨了一下算盘，“再说了——她那镜子，是娘家人留给她的念想。修的不是阵，是念想。“ 日头爬到正头顶，坊市正热闹，一个灰衣汉子挤进人群，抱着布包，风尘仆仆。 “小兄弟，听说你这儿修阵？“ “修。什么阵？“ 汉子把布包往摊上一放，解开——一只铜阵盘，巴掌大，盘面满是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 “祖上传下来的护宅阵，用了三代。前些日子，我儿子贪玩，往阵眼里塞了块铁疙瘩——阵就废了。“ “我找了八个阵法师。城里的阵堂说，这是老阵，阵纹磨损，补不了；挂单的阵师说要修可以，得换阵眼，张口就是二十块中品灵石——我修不起。“ “这是最后一条路了。你要是修不好，我就把它供起来，当个念想。“ 我接过阵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拨起算盘。 旁边摊主凑过来：“这盘都裂成这样了，能修？“ “阵纹没坏。坏的是阵眼——你儿子塞的那块铁，把灵力回路堵死了。回路一堵，阵就废了。“ “可阵堂的人说，是阵纹磨损……“ “阵堂的人，未必看得仔细。“ 指尖一缕灵力探进阵盘，顺着裂纹走了一圈，找到堵点——一块铁渣，卡在阵眼深处。我裹住它，一点一点往外引。铁渣卡得死，额角见了汗，拨算盘的手却没停——你别问修阵为什么拨算盘，我算的是灵力走回路的量，一分一毫都差不得。 半个时辰零三刻。 阵盘“嗡“的一声，裂纹处灵光一闪，撑起一层凝实罩子。 “好了。“ “……好、好了？！“ “护阵威力，比原来强三成。你家三代人用下来，灵力在回路里淤积，反而把阵纹磨厚了——现在通了，比以前能扛。“ 汉子捧着阵盘，手都在抖：“小兄弟，我找八个阵法师，八个！都说没救！你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零三刻。“我拨了一下算盘，“你说了，修不好不收钱。修好了——童叟无欺，八块灵石。“ “八块？！城里的阵师开口就是二十块中品——“ “那是他。我这儿，明码标价。“ 汉子掏出十块灵石往摊上一拍：“多的，当我请小兄弟喝茶！“ 我拦：“该收多少，收多少。“ “你收着！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拗不过，收了：“那行。下回您阵上再有事，还来找我。“ “一定来！一定来！“ 坊市最不缺看热闹的。一传十，十传百—— “老刘家那祖传护阵，叫个年轻人修好了！“ “老刘找过八个阵师！城里的阵堂都说没救！“ “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 经过这么一轮口口相传，你猜怎么着，下午我这摊前都开始排队了。 修护阵的，改聚灵阵的，给法器补阵纹的，还有隔壁铺子请我布个防贼小阵。定价公道，该收多少收多少，绝不狮子大开口，也绝不吃亏。 富商想砍价：“小兄弟，便宜点，往后常来。“ 我拨算盘：“您这阵，三处阵纹，两处补，一处换。成本八块，工钱五块，一共十三块。童叟无欺，不能少。“ “……你这账，算得比阵还准。“ “吃饭的本事。“ 眼看日头落山：“是时候收摊了”，钱袋掂了掂，沉了。 回峰后一数：三十七块下品灵石，小半袋：“得。比在宗门拿月例快多了。“ 第一件事不是回屋，是找掌柜的。 刚好陆尘在老槐树底下，像每天这个点，正闭着眼调息。 “掌柜的！“ 他连眼都没睁，便开口道：“赚了？“ “今天赚了三十七块下品灵石，够买三批炼器材料，或者十株二阶药草。照这势头，咱们以后完全不用看宗门脸色过日子！“ 听我说完，睁开眼看向我——额角还有汗，嘴角翘着。 “留一部分当私房钱，别全充公。“ 我摆手道：“那哪行！我这是为团队创收，公是公，私是私，分得清清楚楚！“ 他没接话，停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二斤酱牛肉的账呢？“ 我语塞。 “你欠岩碎的，是私账。私账，得用你自己的钱还。“ “……掌柜的，你又算计我。“ “所以，留一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钱袋，笑了：“行。那就留一点。“ 后来我才咂摸出味儿——掌柜那句“留一点“，是替岩碎把这账记着呢。 晚饭时候，消息传开了。 唐小夭从炼器室窜出来，眼睛放光：“诸葛星！你比本姑娘的雷火弹还能炸！“ “本姑娘的雷火弹炸的是东西，你炸的是钱！“ “……这话，我当夸奖听了。“ 夜里，拎着准备好的二斤酱牛肉往院子里走。 岩碎正蹲在台阶上啃干粮——干巴巴的，就着月光。说实话，我心里不是滋味。 “俺的娘诶？！你拎的啥？！“ “酱牛肉。二斤。“ “给、给俺的？！“ “嗯。欠你的，还你。“ “俺、俺就是随口一说的！你咋还真记着——“ “我记的账，从来不欠。“ 岩碎捧着油纸包，鼻子有点酸：“……俺、俺刚才还想着，要是能来口肉就好了。“ “这不就来了。“ “诸葛星！你够意思！俺请你喝酒！“ “酒钱你自己掏。“ “俺掏就俺掏！嘿嘿！“ 他咬一大口肉，含糊不清：“俺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专门给俺买肉。“ 他低头吃得很快，没让人看见他的眼睛。这憨货，就是嘴硬心软。 唐小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哟，账房先生还完账了？“ “嗯。私账清了。“ “看不出来啊，你还挺仗义。“ “那是。……雷火弹的钱是队账，记着呢。“ “你闭嘴！！本姑娘请客！！“ 笑声散在风里。 我回屋时，树梢上那片阴影动了动。 “……多少？“ “三十七块。“ “……嗯。“ 她数得清——七个人，她都数得清。你说神不神奇，这丫头平时一个字没有，可山上每个人，她都记着数呢。 “……明天还去？“ “去。明天人更多。“ “……嗯。早点回。“ “知道了。“ 我顿了顿：“明天给你捎糖糕。“ “……不用。“ “那捎杆新阵旗。“ “……有。“ “那给你捎——“ “……快回去睡。“ “行。“ 进屋，关上门，嘴角还翘着。 灯下，我又把钱袋数了一遍。三十七块，一块不少。收好，摸出怀里那只药瓶——苏清寒的压惊保命丹。 这颗药，没有价。 看了很久。 嘴上贪财，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伙伴，比多少钱都金贵。 看吧，以前我算账，总是怕亏。如今这算账，真是怕这座山撑不住。越算，越不敢马虎——每一笔，都记着人呢。 先别急着高兴，另一头，也有人惦记我这三十七块灵石呢。 二长老府。 管事垂着手：“长老，枯鬼峰那个诸葛星，在坊市摆摊修阵。一天，赚了三十七块下品灵石。“ 二长老哼了一声：“堂堂青云宗弟子，抛头露面做这等营生，丢人现眼。“ “要不要拦一拦？“ “不必。他缺钱，才去摆摊——枯鬼峰的底子，比我们想的还薄。“ 管事低声道：“长老的意思是……“ “穷，才想着挣。他挣得越起劲，越说明这座山撑不住。“二长老端起茶碗，“让他们忙。忙到没空折腾，才好收拾。“ 他顿了顿：“既然这么缺，下个月的配额，再扣三成。让他们好好自力更生。“ 窗外，夜色正浓。 第二天，天还没亮，便拎着布幡下山。 坊市里，摊前已经排了队。有人天没亮从邻镇赶来：“听说这儿有个年轻阵师，半个时辰修好了刘家祖传护阵？“ 听到旁边的嘀咕声，打了个哈欠：“得。今天怕是要忙到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