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水城之夜 九月十二日，颁奖夜。 丽都岛的电影宫外面挤满了人。记者的闪光灯像密集的闪电，把红地毯照得亮如白昼。意大利电视台的摄影机架在台阶两侧，主持人用飞快的意大利语解说每一位走上台阶的嘉宾。 凌之飞穿了一套深黑色西装，是岑建勋在罗马帮他订做的。领带是暗红色的，梁家辉说“似符纸“，凌之飞说“咁啱好——镇场“。 梁家辉走在凌之飞左边，梁朝伟走在右边。三个人走上红地毯的时候，记者区的快门声突然密了一拍——他们认出了梁家辉和梁朝伟，但不确定旁边那个黑头发黄皮肤的男人是谁。有记者用英文喊了一句：“Mister，areyouthedireHongKong.“ 全场先是一秒的沉默——“LaBalsa“是《天星》的意大利文译名，意思是“木筏“。然后掌声炸开来。 凌之飞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的身体在那一秒钟不听使唤。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九龙城寨片场的泥浆、天星小轮的绿色长椅、梁家辉在渡轮上回望码头的眼神、剪接室里三个通宵的咖啡味、岑建勋说“够“那一个字。 梁家辉拍了拍他的手臂：“起身。“ 凌之飞站起来。全场掌声更响了。他走上台阶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但走上舞台的那一刻，灯光打在他脸上，他忽然清醒了。 施隆多夫把奖杯递给他。不是金狮——是一个较小的银色奖杯，评审团特别奖。但奖杯的重量落在掌心时，凌之飞觉得它比任何东西都沉。 他站在话筒前面。台下几百张脸看着他——意大利人、法国人、美国人、日本人——他们大多数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二十年前还在九龙城寨片场削竹片。 “多谢。“他说了一个粤语词，然后切换成不太流利的英文，“Thisfilsaboutaferryn.Hedrovethesarouteforthirty-sevenyears.Hedidn'taisabout——notchangingtheorld，butkeepinggoing.“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 他举起奖杯：“Andthankyou，TonyLeungandTonyLeung——“他顿了一下，意识到梁家辉和梁朝伟英文名都叫Tony，台下也笑了，“——forshoingtheorldthatsilencehaseight.“ 走下舞台时，凌之飞的耳朵嗡嗡响。他回到座位上，梁家辉和梁朝伟都站起来等他。三个人没有拥抱，没有握手，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 那种点头里有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颁奖礼继续。最后压轴的是金狮奖。施隆多夫最后一次走上台，拆开最后一个信封。 “TheGoldenLiongoesto...“ 凌之飞没有在听。他已经拿到了评审团特别奖，已经足够了。六百万的成本，一部关于渡轮船工的香港电影，能在威尼斯拿到评审团特别奖——这已经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TheLendof1900，directedbyGiuseppeTornatore.“ 金狮给了《海上钢琴师》。凌之飞松了一口气——梁家辉说得对，那部片确实会拿奖。 散场后，凌之飞站在电影宫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银色奖杯。九月的威尼斯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味。远处运河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拉成长长的金色线条。 岑建勋从人群里挤出来，递给他一杯红酒。 “凌生，评审团特别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乜？“ “意味着你没有拿金狮，但你拿了金狮之外最重嘅奖。而且——你系第一个喺威尼斯攞到评审团特别奖嘅香港导演。“岑建勋举起酒杯，“今晚，你代表嘅唔系星辉，唔系金藜——你代表嘅系香港电影。“ 凌之飞跟他碰了杯。红酒入喉，微涩，回甘。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色奖杯。奖杯底座上刻着一行意大利文，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行字的意思是——第五十五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奖，《天星》，导演凌之飞。 他把奖杯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银色的金属表面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从九龙城寨片场爬出来的脸，一张写了《最佳拍档》和《开心鬼》的脸，一张第一次拍艺术片就站在了威尼斯舞台上的脸。 “凌生，你谂紧乜？“岑建勋问。 “我谂紧——呢个奖杯，我想放喺边度。“ “放办公室？“ “唔。“凌之飞摇了摇头，“放天星码头。“ 岑建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凌生，你痴线。码头会被人偷。“ “咁就放办公室。“凌之飞也笑了，“但喺底座贴一张便签——写住'天星码头'。“ 梁家辉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从酒会上顺来的香槟。他看了一眼凌之飞手里的奖杯，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凌之飞听得很清楚。 “凌导，老船工如果知道——佢会开心。“ 凌之飞把奖杯收进西装内袋，走下台阶。威尼斯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味道，跟维多利亚港的咸腥竟然有几分相似。 他想起了剧本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字—— “灯光会变，渡轮唔会停。“ 今晚，渡轮靠岸了。但明天，又会有一班新船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