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旧梦之江南寻梦

第七章 血溅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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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风的脚步由快变慢,渐渐停住。他走到路边的草地上,低头沉思。良久,他毅然转身,朝山上走去。这时和刚才下山时不同,他没有施展轻功,而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一路上,没有遇到峨嵋的人,想来他们也知道追不上,因此只好作罢。到了秀云山庄时,柳长风没有进去,远远绕开,山庄的背后,是梅月影独居的小院,两者相距甚远。走进院子,只见梅花依旧,可是她的主人却已不见。柳长风进屋沏了一壶茶,慢慢地坐了下来。没多久,天就黑了,柳长风点上灯,来到梅月影的闺房中。这间小小的屋子他曾经来过许多次,因此很熟悉。窗前的桌子上面放着《牡丹亭》,还有历代的诗词曲赋集,摆放得非常整齐,一尘不染。柳长风望着这些年代久远的书籍,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天夜晚,梅月影始终没有回来。柳长风并不心急,耐心地等了下去。几天之后,柳长风正在梅花树前练剑,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当他收起剑时,就看见了梅月影。梅月影笑道:“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在这里等我!”柳长风慢慢地靠近她,也笑道:“我不想再次一走了之。我仔细想过,我应该听你的话,跟你去见你师父,把剑谱的事解释清楚。不过我不想去巫山,我们就在这里等她回来,好不好?” 梅月影摇了摇头道:“师父不知何时才回来,你还是随我去见她吧。”柳长风道:“可是,你不是不能下山吗?”梅月影道:“对呀,你不说我忘了。这样吧,紫英已经回来了,我让她陪你去。以前你不是总说见不到她吗?这下正好了了你的心愿。”柳长风道:“可是,我只想陪着你,哪里都不想去。从前我曾经对你说,会永远陪伴你,可是没有做到,我真的很希望能够实现自己的诺言。”梅月影展颜一笑,万千柔情油然而生。柳长风刚要说话,门外忽然走进一个中年女子。这女子面容慈祥,风姿绰约,但是柳长风一见到她,面色立时大变。 梅月影回头叫道:“师父。”来人竟然是峨嵋掌门梅芳!只见她点点头,对柳长风说道:“我说过,不许你再踏入这院子半步,你竟敢不听!”柳长风不答。梅芳又说道:“剑谱的事我先不跟你计较,你马上给我出去。”此时梅月影低下头,不敢说一个字。柳长风仍旧不发一言。梅芳又道:“柳长风,难道你想逼我出手?”柳长风道:“不敢。”说完慢慢走了出去。梅芳随之出来,道:“跟我去大殿。”柳长风道:“我不想去,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梅芳道:“剑谱到底是不是你拿的?”柳长风道:“不是。”梅芳挥手道:“那你走吧,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在峨嵋出现。”说完负手而入。 柳长风站在门外,希望梅月影能够出来,然而,很久之后,梅月影的身影都不曾出现。柳长风终于只好离开。回到金陵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在秦淮河边,柳长风遇到了垂头丧气的武行空。武行空道:“我奉少掌门之命前来杀你。”柳长风道:“少掌门是谁?”武行空道:“金流月。”柳长风没有和武行空交手,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恨这个以前恨之入骨的大师兄,也许是同病相怜,武行空最后也没有出手。武行空走后,柳长风也变得垂头丧气,心灰意冷。离开华山已多年,可是直到此刻,似乎才是真正的离开。前几年一直遭到华山派追捕,而今却成了追杀。 柳长风心想:“以前追捕我是因为我杀了秦永安,而今成了追杀,一定另有原因,却不知我又犯了何罪?昔日武行空在华山横行无忌,如今却身不由己、被人使唤;金流月原是我最好的兄弟,今日竟然要杀我!世事变幻无常,真不是我所能预知的。” 几天之后,金流月、秦渐青、秦思雨一起来到谢园,力劝柳长风返回华山。秦渐青更是费尽唇舌,说了不少好话,但柳长风一句都没有听,他只记得秦思雨说的话。 秦思雨抱着柳长风的胳膊,笑着说道:“师兄,我好想你!我早就想来找你的,可是姐姐一直不许我下山。你知道吗,我常常在梦里和你相见……”柳长风心中感动,不知道说什么好。秦渐青见柳长风始终不肯答应,便道:“你还不知道吧,我爹已将华山的事务交给阿月处理。如果你不跟我们回去,恐怕阿月日后不好向我爹交代,你也不好交代吧。”柳长风道:“我为什么要向他交代?”秦渐青变色道:“难道你已经不再认他这个师父?”柳长风道:“我没有师父。”秦渐青霍地站起,喝道:“柳长风,你说什么?”柳长风也站起身来,缓缓道:“我没有师父。” 秦渐青气得脸色发白,右掌急扬,掴向柳长风的左颊。柳长风左手一抬,立时将她的手腕捉住。秦渐青又急又气,使劲挣扎,却怎能挣开。这是柳长风第一次捉住她的手,很多年前,他到底被这只玉手打个多少个耳光,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每一次都是心甘情愿的。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既然她想打我,那就让她打吧,就当是重温旧梦好了。”于是,他轻轻地放开了秦渐青的手,让它再一次打在自己脸上。秦渐青看到柳长风眼中的柔情似水,霎时怒气全消,她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柳长风。 柳长风静静地站着,没有伸出自己的双手回抱她,能够拥抱她,原是梦寐以求的事,可惜此时已非昔日。就在这时,只听秦思雨小声道:“师兄,姐姐已经和金流月订了亲。”柳长风心中一惊,忙将秦渐青推开,望向金流月。金流月不动声色,起身道:“长风,你不要多想,还是跟我们回去吧,师父说了,以往之事,他也有不是之处,只要你肯回去,他可以既往不咎。”柳长风想起几天前遇到武行空的事,于是问道:“你为何要派武行空来杀我,我到底是如何得罪了你?”金流月茫然不知所措,道:“你说什么?我没有。你我情如兄弟,我怎么可能要杀你呢?定是武行空挑拨离间,你千万不要信他。”柳长风颇为意外,但察言观色,对方不像在说谎,也就不再提了。秦思雨看了柳长风一眼,把情绪犹未平复的姐姐的扶了下去。金流月最后说了一句话:“武行空这个混蛋,这一次我决不再饶他。” 说完匆匆忙忙地走了。秦氏姐妹本想与柳长风好好相叙一番,但见到金流月一走,也只好随之而去。秦思雨故意落在后头,回眸一笑,对柳长风说道:“师兄,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当夜,柳长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三更时分,忽闻后院传来声音,似乎什么东西从墙头落在地上,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朝自己的寝室而来,听起来共有两人。来人迅速异常,转眼到了房门外。一个熟悉而急切的声音响起:“兄弟——兄弟——你在不在?” 柳长风仔细一听,竟然是梅衣的声音!急忙披衣下床,点灯开门。来人正是梅衣,他身后还有一人,却是不久前才交过手的梅轩。柳长风把二人让进房,祥和的灯光下,只见两人灰头土脸,身上的白衣已经全被汗水浸透,忙叫他们坐下,沏了一壶茶过来,分别给二人斟了一杯,向梅衣问道:“大哥,出了什么事?” 梅衣喘息道:“兄弟,给你添麻烦了。事情是这样的,蓝小山一直没有放过我和阿轩,自从我上次在南海和你分手回到峨嵋之后,蓝小山一直想除掉我,幸亏紫英暗中相助,才得以保全性命。不久前阿轩回山找蓝小山算帐,我担心将事情闹大,便将他劝下,我们一起离开了峨嵋。哪知道自从我们下山之后,蓝小山竟派开始人追杀我们。敌人武功狠毒,我们抵挡不住,于是一路逃亡。不知为何,从几天前开始,蓝小山竟亲自出马,带人向我们展开了更加疯狂的追杀。本来我们想去找汪先生,请他保护,不料到了巫山,却听说他老人家已经离开。我们无处可逃,只好到金陵来找你。这些日子,我们吃尽了苦头,真是生不如死,本想一死了之,但又不甘心,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苦尽甘来,报仇雪恨,这才苟延残喘,直至今日。” 柳长风道:“那蓝小山现在何处?”梅衣道:“进城之后,他们不便动手,就失去了踪迹。但想来用不了多久,一定会追来的。兄弟,你看如何是好?”柳长风道:“他带了多少人?”梅衣道:“进城后,他的身边只有两个人,是兄弟二人,一个叫宋非,一个叫宋凡,他们的武功很高,也是峨嵋弟子,向来是蓝的死党。”柳长风沉吟道:“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我看我们不如以逸待劳,就在此等候。两位以为如何?”二人都点头赞成,于是柳长风安排他们在自己的房中住下,以便有事时方便照应。一连三天,都平安无事。到了第四天,梅轩再也按捺不住,不愿再等待,柳长风也是心急如焚,坐卧不安,于是三人一起出门,四处奔波,打探蓝小山的踪迹。 柳长风对梅衣道:“大哥可知蓝小山住在何处?”梅衣道:“我曾暗中留意,发现他住进了风月楼。”柳长风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梅衣道:“怎么你不知道?风月楼乃是秦淮最大的妓院。”柳长风道:“惭愧,小弟确实不知。”梅衣忽然叹道:“兄弟,我想我们还是别去了。”柳长风道:“大哥何出此言?”梅衣道:“兄弟有所不知,蓝小山已尽得其父真传,且常获掌门指点,在当今武林的年轻一代中,可说罕逢敌手。纵然是合我们三人之力,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况且他还有宋氏兄弟帮忙,我们此去一定是凶多吉少。”柳长风笑道;“大哥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蓝小山不过是一个酒色之徒,何足道哉。以往之事,也不必提了,这次就和他来个了断。”梅衣道:“是啊,也该了断了,可是我不想在风月楼那样的烟花之地了断。”柳长风忽然道:“其实我的想法和大哥一样,也不愿到那种地方去。”说完望向梅轩。梅轩大笑道:“你们啊,就是假正经,难道你们就真的不想去见识一下?”话没说完,迈开大步,径往风月楼而去。柳长风道:“那我们回去吧。”梅衣道:“可是,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看这样吧,风月楼对面有间客栈,我们去那里看看,以好接应他。” 两人在客栈门口等了好久,仍不见梅轩出来。梅衣急道:“这可怎么办才好?不行,我要进去看看,不然我不放心。”说完冲进了风月楼。柳长风依旧不慌不忙地喝茶,甚至连看都不看风月楼一眼。 半晌,蓝小山忽然慢慢地从风月楼走出来,停在了柳长风的面前。柳长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蓝小山笑道:“难道你真的不顾他们的死活吗?柳少侠何时变得如此冷血?”柳长风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蓝小山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可以把寒梅剑谱给你。”柳长风道:“什么事?”蓝小山道:“我希望你能给师姐写一封信,就说你已经将以往的种种全都忘却,让她自己珍重。”柳长风想了想,道:“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要先把剑谱给我。”蓝小山道:“剑谱不在我身上,跟我走,我带你去取。” 柳长风跟随蓝小山穿街过巷,从一道小门进入了一个园子。蓝小山看着柳长风惊奇的表情,得意地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眼熟,你不用怀疑,这里不是别处,正是你的谢园,只不过你平时不太到这后面来。呆会儿你会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女子,惊喜是免不了的,只是不要忘记感谢我才好。可是,在去见她之前,你先把信写了,因为剑谱在她那里。”蓝小山引着柳长风进了一间小小的书房里,备下笔墨纸砚,让柳长风在书桌前坐下。柳长风拿起笔,沉声道:“就算我不写,你又能把我怎么样?”蓝小山似乎很有把握,回道:“那样的话你就别想得到剑谱!”柳长风笑道:“剑谱我可以不要。”蓝小山冷笑道:“那梅衣二人的性命你要不要?”柳长风道:“其实我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交情,即便有,那已是以前之事,他们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蓝小山一听此言,有些发急,思量片刻,忽然拨出了腰间长剑,喝道:“你若是不答应,我立刻送你上西天!”柳长风又笑道:“我知道你武功很好,不过要想取我性命,只怕不能。你自己想想,我说的可是实情。你向来不是个冲动的人,为什么今天会这么反常,实在让我费解。我写不写这封信并不重要,月影她还不是一样在你身边?虽然我不太喜欢你这个人,可是听月影说你对她很好。看在她的份上,今日之事我不跟你计较,不过你也别指望我会写什么信。”蓝小山低头不语,慢慢收起长剑,犹豫许久,抬头道:“实话告诉你吧,让你写信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红絮的吩咐,既然你不肯听我的,我只好带你去见她。”柳长风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厉声喝道:“蓝小山,你不想活了?”声如晴天霹雳。蓝小山吓得面无血色,一溜烟跑了。 柳长风也不追赶,反而迅速冷静下来,心想:“为什么我会这么激动?平时不是这样的。”傍晚,梅衣和梅轩突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并且神情轻松,与之前判若两人。梅轩乐道:“那小子说了,以后不会再找我们的麻烦。柳兄弟,这次多亏有你,不然的话我们可惨了。对了,你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忽然改变主意啊?”梅衣道:“贤弟,大恩不言谢,你的情义,我们永生不忘。刚刚接到掌门之命,必须赶往浮生戏园,且先告辞,改日再叙。”说完拉着梅轩匆匆忙忙地走了。 柳长风思量片刻之后,便走进书房,写了一封信,封好后立刻往门口走去。出了门一看,蓝小山竟然站在门前的石阶下。柳长风把信递了过去,手缩回时发现手心里多了一本蓝色的书,白色的题签上有四个黑色小字:寒梅剑谱。晚风微微有些清凉,却让人说不出的舒服,因为柳长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天气。他沿着河边缓缓往东走去,信里的每一个字都一一在眼前浮现。信中这样写道:月影,你师父不许我留在峨嵋,于是我只好离开。并且,以后我再也不能去看你。千万珍重。 柳长风走着走着,忽然看见王享从对面走来,于是加快脚步迎了上去。两人一靠近,王享立即开口道:“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王爷已经决定把谢园拆掉,建一个新园子。你听说了没有?”柳长风大吃一惊,急忙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王享道:“千真万确。这事是以前王府的一个兄弟告诉我的。你要尽快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办?”柳长风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王享道:“依我看,你最好收拾东西,马上离开。人家是王爷,你斗不过他!”柳长风反复考虑了一番,点头道:“你说的对,我还是先走为妙。以后再找他算帐不迟。” 柳长风匆匆忙忙回到谢园,草草收拾了一下,就跟随王享一起出了门。王享道:“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住的地方虽说乱了点,不过比起露宿街头,还是要好很多的。”柳长风激动地说道:“好兄弟,多亏有你,不然我真不知该去哪里。对了,你到底住在什么地方?”王享随口道:“风月楼。” 柳长风目瞪口呆,半天才说道:“你怎么会在那里?”王享道:“你先别问,到了就知道了。”柳长风停下脚步,严肃地说道:“我决不去那种地方。”王享头也不回地说道:“现在除了风月楼,你还能去哪里?” 柳长风说不出话来。他冥思苦想,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灵光一闪,林花的倩影浮了上来。林花的家离谢园很近,没多久,柳长风就来到那两扇熟悉的小门外。转眼间,就敲开了门。开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散发垂肩的林花,她的容颜在今夜似乎极其美丽,胜过世间任何一个女子。不等柳长风开口,林花就让他进去了。 她轻声道:“我是昨天回到家中的,母亲和妹妹都已经一起回来。”柳长风跟着林花进入屋中,相对而坐。林花笑道:“上次我误会了你,你不生我的气吧?”柳长风低声道:“不敢。” 林花又问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有多少日子没有见面啦?”柳长风想了想,答道:“半年。”林花轻捋秀发,接着说道:“你想不想我?”柳长风低头道:“朝思暮想。”林花幽怨地说道:“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柳长风道:“我担心你不愿见我。”林花道:“那你今天怎么来了?”柳长风道:“宁王看中了谢园,我不能再住。除了你家,我没其它地方可去。希望你能让我住上一段日子,好不好?”林花断然拒绝道:“不可以。”柳长风大失所望,幽幽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多保重,我走了。”起身便走。林花道:“你不想知道原因?”柳长风边走边说道:“不想。”话一说完,人已不见。 离开林家后,柳长风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无奈之下,只好返回谢园。 此时此刻,谢园灯火通明,宛若白昼。柳长风一看便知自己的家已经被王府的人迫不及待地侵占,刹那间,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从心底升起。 柳长风一声怒吼,冲天而起,扑向园中。园子空荡荡的,只见一个人影!柳长风冷笑一声,欺身而去。那人发现了柳长风,退后几步,喝道:“什么人?”声音竟然有几分熟悉。柳长风凝神望去,只见那人面目清秀,身上服饰之名贵,为自己生平仅见,当即反问道:“你是谁?”那人对柳长风不屑一顾,负手转身,望向别处。柳长风道:“不管你是谁,都必须马上离开,不然,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那人大笑道:“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你可知道我是谁?”柳长风道:“既然你不愿走,那就休怪我无情。”说完一掌轻轻推出。只听一声惨叫远远传来,那人已倒在门外的石阶下。 柳长风出门一看,那人伤得很重,但没有性命之忧。只听他说道:“想不到我苦练多年,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柳长风吧。” 柳长风点点头。那人又道:“我是宁王。”柳长风道:“我已经猜到了,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霸占我的谢园?”宁王喘息未定,用力道:“我有一个红颜知己,她非常喜欢谢园,因此我想在这里给她建一个新园子。没想到她说她不喜欢新的,我不明白,于是亲自过来看看,这里究竟有什么。我原本想自己找你谈的,可是手下人不懂规矩,得罪之处,请你见谅。” 柳长风道:“你想跟我谈什么?”宁王道:“只要你肯让出园子,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柳长风道:“如果我不肯呢?”宁王道:“请柳兄多多体谅我的心情,我只是想让喜欢的人开心。”柳长风道:“你可知道,这里是我的家,如果我让给了你,那我去哪里安身?”宁王的内功看来颇有根基,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只调息了这么一会儿,就已恢复不少,慢慢地站起来,笑道:“这个不是问题,只要柳兄不反对,我可以给你安排。” 柳长风想了想,说道:“好吧,看在你是一个痴心人的份上,我成全你。不过,我不需要你的安排。”宁王道:“不行,这样一来,我怎么对得起柳兄,这样吧,柳兄如果说不嫌弃,就到我府中来吧,要做什么,随你高兴。”柳长风道:“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习惯了散漫的生活,恐怕难以适应王府。” 宁王道:“柳兄,难道你就真愿意一生都这样平凡地渡过?我不相信,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抱负的人,你不应该辜负自己的大好年华。”柳长风平静地说道:“我只想过些平静的日子。”宁王道:“只可惜,你做不到,即使你能做到,别人也绝不会允许。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师兄金流月这次到金陵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对付你。也许你没想跟他争什么,但他却不是这么想,只要你活在世上一天,他就不会放心。”柳长风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宁王道:“他要做华山掌门,就必须得到我的支持。可是,我不太喜欢他这个人,希望能找到更适合的人选。” 柳长风苦笑道:“如果几年前你跟我说这番话,我一定会喜出望外,然而此刻听来,就像是在听前世所发生的故事一样。”说完长叹一声,声音里所包含的辛酸和绝望,又岂是宁王能够理解的。 宁王很失望,沉默许久,道:“你不愿做的事,我不会勉强你,但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柳长风道:“说吧,什么事?能帮的我一定会帮!”宁王道:“我目前的处境十分凶险,希望能够得到你的保护。”柳长风道:“你堂堂一个王爷,又怎么会有危险?”宁王道:“我没骗你,真的很危险。你说句真心话,到底愿不愿帮我?”柳长风道:“我真的没有想到,你占了我的园子,居然还想要我帮你?你觉得我应不应该答应?”宁王道:“我相信你不会拒绝,因为你是个大侠。” 柳长风道:“你不要再说,我不会帮你。”转身就要走开。宁王忽然放声大哭,边哭边说道:“我并不怕死,只怕死后扔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没人照顾,这样一来我将死不瞑目。”柳长风停下脚步,问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宁王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留在谢园就好。”柳长风点点头,不想再问。柳长风刚睡下,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阵阵笑声,除了宁王之外,似乎还有两个女子。三人轻松谈笑,哪里像有事的样子。柳长风忽然起了疑心,宁王要自己和他一起留下,会不会有什么阴谋。想到这里,于是集中精力听他们说话。不知道为什么,院中三人所说的话,柳长风竟然听不明白,听了很久,都不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三人所提到的人和事,柳长风从来没有听过。只听他们谈了半天,后来就进了屋子,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搜寻的声音很小,但逃不过柳长风的耳朵。 谢园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算有,柳长风也不会放在心上。宁王想要找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柳长风忽然觉得谢园已经不再值得他留恋。虽然答应了宁王要留下帮忙,但是也可以改变主意。毕竟,宁王并不是什么好人。当初住进谢园,是因为一个人。如今人已不在,这里早就成为了伤心之地。柳长风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 柳长风推开门,缓缓看了谢园一眼,大步向大门走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声音很陌生,听起来是一名女子。柳长风心中奇怪:“难道和刚才的两个女子中有人认识我?可为什么我不认识她呢?”此次离开,原本打定主意绝不回头的,然而此刻却忍不住停下匆匆的脚步,转过身来。 屋檐下站着宁王和两名女子,两人都有倾国倾城之貌,一时难分高下。柳长风并不知道是哪一个在叫自己的名字,但还是一眼就猜了出来。喊他的那女子年纪稍长,紧紧依偎在宁王身边,约莫有二十五六岁。 柳长风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柳长风在华山一起长大的师妹,一别多年的秦梦秋。宁王奇道:“怎么你们早就相识了?”秦梦秋道:“他是我师兄,难道你不知道?”宁王不及开口,另外的那女子走了上来,大声道:“你为什么要打伤我哥?” 柳长风这才明白,原来她竟然是一位郡主。传说中,郡主总是刁蛮任性的,看起来眼前这一位也不例外。 柳长风答道:“因为你哥该打。”郡主哼道:“你这园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被我哥喜欢,是你的荣幸。”柳长风道:“那我此刻能与郡主说话,也是我的荣幸啦?”郡主道:“当然啊。寻常之人,想见我一面都难。你打我哥,却当做什么事都没有,这样我决不答应。我要你立刻向他道歉,不然我饶不了你。” 宁王忙出来陪笑道:“柳兄多包涵,小妹不懂事。”回头对郡主厉声道:“妹妹,你再胡闹,我就不让你跟着我们,你回王府去好了。”郡主一脸委屈,拉住秦梦秋的手道:“大嫂,你说我有没有错。” 柳长风这才知道,原来秦梦秋如今已贵为王妃,奇怪的是,他并不伤心,按理说他应该很伤心才是,因为秦梦秋是他今生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是最让他刻骨铭心的人。 王妃拍拍郡主的手,笑道:“好妹妹,你当然没有错。你替你哥出气,怎么会有错。”她又对宁王说道:“你不要这么凶,把她吓坏了。她也是心疼你才这样做的。”宁王笑道:“我也不是有意说她。你们要知道,柳兄是我的朋友,怎么能这样跟他说话。”王妃怨声道:“如果是真心的朋友,为何还对你下这么重的手。”宁王一时说不出话。王妃走到柳长风面前,冷若冰霜地说道:“柳长风,你冒犯王爷,该当何罪?” 柳长风万万没有想到,秦梦秋竟然会这样跟自己说话,在她的记忆中,梦秋是个温柔的女子,对自己更是一往情深,无论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会责备一句。 宁王极为难堪,低下了头,不敢面对柳长风。很显然,在这位王妃面前,他是无力的。柳长风不愿多想,淡淡地说道:“王妃想怎么处置我?”王妃道:“我们虽是王府中人,却也是江湖中人,你伤了王爷,我自然要替他向你讨还公道,领教你的高招。”柳长风道:“在下一介草民,怎敢和王妃动手?”王妃冷笑道:“在师门之时,你一度是我的手下败将,怎么,你害怕?其实不动手也行,只要你跪下来求我,说自己该死,我就铙你。不然的话,哼——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柳长风道:“抱歉,我有事在身,恕不奉陪。”转身便走。王妃怒道:“给我站住!”柳长风走得更急,转眼间,便已出门,不见了踪影。王妃恨恨地说道:“我看你能跑多远。”只见她身形一动,便上了屋檐,向外掠去。看她的轻功,实在柳长风之上。 柳长风离开谢园后,也不知去何方,只想尽快摆脱纠缠,想了想,决定到风月楼避一避。以那王妃的神情,必然不肯罢休,也许自己只有进了青楼,才能够脱身。刚想到这里,只听背后一声冷笑,王妃已经赶到。柳长风吃了一惊,不及施展轻功,后心已挨了一掌,一时间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扑倒在地。 王妃不屑道:“想不到你如此不堪一击,想来这些年根本没有用心练功,真不知你是怎样把王爷打伤的。我明白了,一定是你用诡计骗人。可恨!”狠狠地在柳长风的屁股上踢了两脚,喝道:“起来!别给我在这里装死。”又防他使诈,玉足飞出,封了他腰间穴道。 柳长风喘息未定,全身已动弹不得,急忙运气冲穴。王妃忽然疯狂地叫道:“我问你,为什么要伤害王爷,难道就因为我在他身边?我告诉你,从来没有人敢像你一样,将他伤成这样!王爷对我情真意切,我曾经对天发誓,谁伤害他,我就让谁死!” 这一番话惊心动魄,柳长风知道她说到做到,自己今日恐有性命之忧,不想一时大意,竟然要死在初恋情人的手上,顿时心急如焚,拼尽全身之力,狠冲被封的穴道。 月黑风高,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王妃纤手轻举,向柳长风的后脑慢慢拍落。她的双眼似乎在此黑夜中也能视物如白昼,出手绝无一丝偏差。然而,她这致命的一掌最终却落了空。柳长风的身子忽然滚向一旁。地上千年不坏的青板被震裂,石屑纷飞。 王妃一击不中,心知不妙,柳长风已经冲开穴道,唰的一声拔出寒光闪闪的长剑,急斩柳长风的腰身。柳长风飞起一脚,不偏不倚,踢在剑身上,紧接着一跃而起,朝巷口掠去。 几个起落后,柳长风已到了秦淮河边。淙淙的流水声在此际听来如同仙乐,河面上微微晃动的灯影仿佛要带人进入幻境。不等柳长风赏玩,寒光闪烁之间王妃又已杀到。 就在这时,一艘小船靠岸,金流月走了出来,手上提着一个小篮子,笑道:“师弟,师妹,先别忙着动手。我已经约了大师兄。等到他来了之后,我们一起喝一杯,再作了断。”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武行空的声音:“我早已来了。”只见王妃背后的一株柳树后走出一个白衣人来,正是武行空。 四人聚拢,金流月便开始小心地倒酒。须臾杯中酒满,金流月举杯道:“我们总算同门一场,请共饮此杯。”说完一饮而尽。柳长风、王妃、武行空也随之把酒喝干。金流月道:“大师兄,你应该明白,我今夜约你来是为了什么?”武行空哈哈大笑,把杯子一扔,拔出了长剑。王妃死死盯住柳长风,剑尖对准了他的心脏。柳长风扫视三人,忽然平静地说道:“且慢动手。我知道你们三个人都想要我死。王妃为了王爷,武行空为了掌门之位和王妃,金流月为了华山掌门之位……”话还没完,金流月突然打断道:“柳长风,你错了。我杀你不只是为了掌门之位,更是为了渐青和思雨!你凭什么让她们姐妹对你念念不忘?”武行空接口道:“没错,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和我争,当初要不是你抛弃梦秋,她又怎么会嫁入王府?”王妃啐了一口,骂道:“柳长风,当初是我有眼无珠,竟然会喜欢上你这种人!” 柳长风不动声色,慢慢道:“既然你们都这么恨我,那就一起上吧。金流月,你不必先和武行空了断后再找我。”金流月道:“你们二位怎么说?”武行空狞笑道:“还有什么好说的,既然他想急着去向阎王报道,我们当然要成全他。”王妃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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