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红着眼睛低下头。 邱瞳趁机将萧云昭推到门外。 房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下一瞬，里面便传来稳婆急促却不失沉稳的声音： “热水！” “将布巾都拿过来！” “王妃别憋着气，慢慢呼吸！” 整个主院顷刻间忙碌起来。 一盆盆热水送进去，再端出来时，清水已经染成了浅红。 萧云昭始终站在房门外，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水，仿佛只要其中的红色再深一点，他最后一根紧绷的弦便会彻底断掉。 一名端水的丫鬟被他突然拦住，吓得手中铜盆都晃了一下。 “这盆水为何有这么多血？她到底伤在什么地方，稳婆方才有没有说过是否正常？” 丫鬟哪里回答得出来， “稳婆只说生产都会见血，让奴婢赶紧换一盆干净的进去。王妃如今还清醒着，也一直能听见稳婆说话……” 萧云锦披着外袍从偏院赶来。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手中拎着药箱，走近后先看了一眼铜盆， “四哥，先让她把水端走。生产见红并不等同于大出血，你现在将人拦在这里，里面反倒没有干净的水可用。” 萧云昭这才松开手。 丫鬟如蒙大赦，端着铜盆匆匆离开。 萧云锦望向紧闭的产房， “从第一次疼到现在过去多久了？两次疼痛之间隔了多少时间，老先生有没有让人送消息回来？” “不到一刻钟。老先生还没有回来，已经派人去城西找了。”萧云昭回答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房门。 门内再次传出沈囡囡的痛呼。 他的手臂骤然绷紧，脚步也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萧云锦伸手按住他， “现在只是刚刚发动，距离孩子真正出生还早。你若每听见她疼一次便要闯进去，后面几个时辰又该怎么办？” 萧云昭骤然转头，“几个时辰？她还要这样疼多久？” 萧云锦被他眼底压不住的猩红惊了一瞬， “女人生产本就不是片刻之间的事，有的人会疼上一夜。稳婆都在里面，她们比我们清楚该怎么做，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留在这里等。” “她在疼。” “我知道。” “你不知道。”萧云昭声音低得发颤，像是每一个字都从胸腔里生生挤出来，“她从来没有这样疼过。门就在这里，我却只能站在外面听着。” 萧云锦看着他泛白的唇色，忽然再说不出任何劝慰的话。 他只能收紧按在萧云昭手臂上的手， “那便一起等。至少她每一次叫你，你都能听见。” …… 丑时，王府大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守卫打开侧门。 沈润从马背上翻下来时，脚步猛地踉跄了一下，膝盖几乎触到地面。 守门的侍卫及时扶住他，才没有让他当场倒下。 他半边衣裳都被血染透，眉骨上也有一道尚未凝固的伤口，后背的衣料则被烧得焦黑。 邱瞳听见消息，从产房里匆匆出来。 看见他的模样，她脸色骤变， “你不是说会平安回来吗？这满身的血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的血。”沈润喘了一口气。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却再次晃了一下。 邱瞳立刻扶住他，手掌碰到他后背时，明显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僵了一瞬。 “不是你的血，你为何连站都站不稳？” “粮仓的房梁塌了，被砸了一下。” “哪里？” “后背。” “让我看。” “囡囡怎么样？” 沈润的目光越过邱瞳，落在灯火通明的产房上。 里面正传出沈囡囡痛苦的喘息声。 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囡囡真的发动了？她疼了多久，孩子的情况如何？” 邱瞳点头，“刚发动不久，稳婆都在里面。” 沈润推开她便要往前走。 邱瞳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产房里都是女子，你便是走过去也进不去。先跟我上药，等伤口处理完，我陪你一起守在外面。” “我只去看她一眼，至少让她知道兄长已经回来了。” “沈润！” 邱瞳眼睛已经红了， “你妹妹正在里面生产，你是打算让她生完孩子以后，还得拖着刚生产完的身体出来看你究竟死没死吗？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如今将自己弄成这样，还准备继续瞒着我逞强？” 沈润动作骤然停住。 邱瞳死死握着他的手腕，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你担心她，可你也是别人的夫君。你总不能只记得自己是兄长，便忘了还有人在这里等你回来。” 沈润看着她。 片刻后，他抬起沾着烟灰与鲜血的手，想替她擦去眼角的泪。 手伸到一半，他又怕弄脏她，只能慢慢放下， “对不起。我没有想瞒你，只是粮仓里有人被困，来不及顾上自己。你别哭，我跟你去上药。” 邱瞳咬紧嘴唇，“就在旁边的厢房。” 沈润仍旧看着产房， “门不要关。囡囡若有动静，立刻叫我过去。便是进不了产房，我也得让她知道，沈家的人都在外面守着她。” 邱瞳没有再与他争，她扶着沈润走向厢房。 沈润经过萧云昭身边时，脚步停了停。 两个男人隔着浓重的血腥气对视。 一个浑身是血，连站立都要靠人搀扶。 另一个脸上没有半分血色，手指却始终抵在产房门上。 沈润抬手，在萧云昭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我已经把能带回来的人都带回来了，外面的火也控制住了。囡囡从小便比我们所有人都倔，她不会舍得把你和孩子丢在这里。” 萧云昭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 声音却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润没有拆穿他的恐惧，他收回手，跟着邱瞳进了旁边的厢房。 后门石狮下的红绳被夜风轻轻吹动。 一道黑影从墙根掠过，停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