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刚的消息是傍晚到的,又急又短:"炜杰,那个假学者,今天退了房!跟着绿鞋人的司机,还有一个夹公文包的、律师模样的,三个人,开车往柳溪镇去了!"
炜杰正在给纸人上色,闻言放下了笔。
对方拿到收养登记,下一步一定是"接触"。怎么接触?不会是抢——那是绑匪的打法,顾惟深那种人不屑。他们的打法,九成九是"文"的:律师、文件、血缘、诉讼,用一张张纸,把孩子从养父母手里"合法"地剥出来。
"备车。"炜杰解下围裙,"叫辆快客的包车,连夜走。陈平,把非遗申报的回执、市报的报纸,都带上。"
"带那些干什么?"
"打官司的东西,"炜杰说,"打他们的官司。"
夜路上,班车在山道上颠簸。陈平忍不住问:"师父,见了柳嫂他们,怎么说?全说吗?"
"不能全说。"炜杰望着窗外的黑夜,"说一半。孩子的身世卷着危险,有人要拿他做文章——这个必须说透,说透了他们才知道怕。但林世月的名字,不能说。她信里的话你记得——"别让他知道我是谁"。"
"那……往哪儿撤?"
"白事街。"
陈平一愣:"啊?放到咱们眼皮底下?他们不就知道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炜杰说,"档案都调走了,藏是藏不住了。藏不住的时候,就别藏——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暗处,是亮处。白事街现在是什么?是上了市报、申了非遗、全县城都盯着的一条街。孩子放在聚光灯底下,放在几百双眼睛中间,他们反倒下不了手。"
"聚光灯,也是一种墙。"
到柳溪镇,已是深夜。第二天一早,炜杰敲开了裁缝铺的门。
柳嫂听完来意,手里的针线笸箩"哐当"掉在地上,线轴滚了一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怕,是张开胳膊,把正在写作业的小满往身后一拢,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
"你们是来带走他的?!谁也别想!他是我儿子!"
"嫂子。"炜杰没有上前,反而退了一步,蹲下来,跟她平视,"我不是来带他的。我是来保他的。天下没有人,能从你们手里带走他——我保证。但要保证这句话,你们得听我把事情说完。"
他讲了半个钟头。隐去名字,只说是孩子的亲族旧事里卷着一笔危险的账,如今有一伙有钱有势的人,要拿孩子做文章。柳嫂的男人柳师傅从粮站赶回来,听完,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凭啥信你?"柳师傅哑着嗓子问。
炜杰把市报和非遗回执放在桌上:"凭这个。我要是骗子,不会背着一条街的招牌来骗。"
话音未落,街对面,三个人下了车。
假学者,绿鞋人的司机,还有一个夹公文包的中年人。中年人径直走进裁缝铺,笑容职业:"请问,是柳小满的家属吗?我是正信律师事务所的,受孩子生亲家属委托——孩子是八年前送养的,现在亲生家族想认回。条件好商量,五十万,补偿你们这些年的养育。"
柳嫂的血一下子冲到脸上,抄起桌上的剪刀,手抖得不成样子:"滚!"
"嫂子,别激动。"律师不慌不忙,从公文包里抽文件,"我们有收养登记、有血缘线索,走法律程序的话,亲子鉴定、抚养权诉讼,你们一个普通人家,耗不起——"
"慢着。"炜杰站起身,挡在中间,"我问三个问题。第一,委托人是谁?有名有姓吗?签委托书了吗?第二,"血缘线索"是什么?鉴定报告呢?公证了吗?第三——"他拿起那份文件扫了一眼,"正信律师事务所?省司法厅的备案系统里,查得到吗?"
律师的笑,挂不住了。
"空口白牙一句"生亲委托",连委托人的名字都不敢写。"炜杰把文件拍回他胸口,"你这不是律师办案,是人贩子披了件西装。回去告诉雇你的人——孩子的事,走哪条道,我们奉陪哪条道。"
街上早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柳溪镇地方小,柳家两口子人缘好,一听有人上门抢孩子,裁缝铺门口呼啦啦站了一片。假学者脸色发白,拽了拽律师的袖子,三个人在满街的骂声里,灰溜溜地上了车。
当天夜里,柳家三口,跟着炜杰进了白事街。
按老规矩,进新宅要跨火盆,去晦气。王婶早早就在街口烧好了火盆,街坊们打着手电,把一家三口迎进来。柳嫂抱着铺盖卷,小满趴在爸爸背上,睡眼惺忪地跨过火盆,火星子噼啪溅起来,映得一街的人脸都暖了。
裁缝铺开在西头,就在赵老栓的修鞋摊旁边。街坊们七手八脚,刷墙的刷墙,钉货架的钉货架,刘志刚扛着缝纫机进门,一屋子人闹到半夜。
秦婆婆是最后来的。
老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屋里那个踮着脚帮妈妈挂线轴的小男孩,看了很久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泪水一层层地漫上来,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走过去,蹲下身:"娃啊,婆婆送你个见面礼。"
红布里,是一双崭新的虎头鞋。虎目圆睁,威风凛凛——是她照着八年前小姐的样子,一针一线,做了半个月的。
"婆婆,真好看!"小满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仰起脸,"跟我小时候那双一样!我妈说我从小就有一双,收在箱底呢!"
秦婆婆的眼泪,到底还是没绷住,顺着满脸的皱纹淌下来。她一把搂住孩子,搂着,轻轻地晃:"哎……一样,一样……好娃,好娃……"
柳嫂在旁边看着,不知为什么,眼圈也红了。
那天深夜,纸扎铺,桂花树下。
小满下午在院子里追了一下午的黑猫,临走还趴在树干上,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说:"这棵桂花树好老呀,开花的时候,一定很香。"
炜杰坐在树下,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说给那个声音听。
水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哭:
"……他长高了……"
"……树下,凉快……让他常来……"
市里,那间没有窗的办公室。
顾惟深听完汇报,不怒反笑:"搬到白事街了?聚光灯,墙。这个纸扎匠,有点意思。"
"血脉,是很好的抵押物。"他慢条斯理地说,"先养着。养到值价的时候——"
"先别动他。"
门口,传来林世诚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边,脸色平静得反常。
顾惟深挑眉:"林总有不同的算法?"
林世诚沉默了几秒。
"我说,"他一字一字,"先别动那个孩子。"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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