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为一只白鹿开始的传说
第271章 云燕困境,老祖斩臂
云燕国某处。
山道上的积血还没干透。
长风镖局一队押运铁矿的队伍,三十几辆大车翻在沟里,车辕劈成了碎木,押车的武师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为首的总镖头单膝跪在泥水里,左手死死按着胸口,指缝里渗出血来。
他那柄跟了他三十年的断水刀,断成两截,落在三步开外。
一个青灰道袍的人影,就站在车队尽头的坡顶上,连脚都没动过。
玄泠收剑入鞘,居高临下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回去告诉云燕王,事情还远没有结束,白鹿的账,我会一笔一笔地讨。“
说罢转身便走,袍角卷起一阵风,坡上的弟子紧随其后,转眼散进了山林。
总镖头张了张嘴,一口血涌上来,栽倒在地。
这是长风镖局这几个月被截的第二十一趟镖。
而这样的事,远远不止一桩。
云燕国境内的几处重要铁矿,连着三个夜晚起火。
护矿的武师说,来的人不点火把,不喊不叫,摸进矿洞先杀守夜,再炸井架,得手便走,从头到尾没人露过面。
朝廷的驻军赶到时,矿洞已经塌成一堆碎石,连对方几个人都不知道。
秋收前夜,国内的几处专门供应云燕王室的王庄,先后被人点了火,风一刮,连片的庄稼烧成一条火龙,粮仓跟着烧,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这些事报进宫里,一本本奏折堆在御案上。
王宫里的君臣看着,谁也说不出话。
边境上的血,比山道上的还多。
青阳道宗的大批弟子,分为几十批,散进云燕国的边镇附近,专挑落单的哨兵,运粮的小队,巡边的军卒下手。
剑光一起,人头落地,不等援军赶到,人已经没了影。
边将把战报递上来,数字一页比一页刺眼。
几个月下来,死在国境线上的士兵过了万。
满朝武将炸了锅。
“区区一个宗门,杀我边军万余,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殿上,一员老将把甲胄震得铿然作响:“臣请调十万大军,压上三龙衔壁山,踏平了青阳道宗!“
附和的人一大片。
谁都知道青阳道宗这是替灵兽白鹿出头,可知道归知道,这口气咽不下。
大军的牌子都写好了,兵马刚在边境集结,对面的旷野上,忽然就出现了洛央国的军队。
黑压压列成一片,不擂鼓,不叫阵,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堵墙横在那里。
云燕的将领立在城头,举着远窥镜看了半晌,后背一层冷汗。
只要自己这边先动一步,这堵墙立刻就会碾过来。
调兵的令,撕了又写,写了又撕,到最后,谁也没敢先迈那一刀。
军队堵不住,江湖打不过,商路上的刀子也落了下来。
万花商会这段时间,悄无声息的针对了与云燕王室合作的客商,把他们的货价抬上去,把别家的货源断下来,把销路一条条掐住。
原先跟云燕王室签了约的商会,起初还硬着头皮撑,撑到第三个月,翻开账本一算,这笔生意怎么做怎么亏,只好悄悄撕了合约,转投别家。
云燕王室咽不下这口气,派人登门国内的万花分会馆。
原本打算威胁逼迫,却在厅内撞见了苍梁国的使者。
云燕国如今已经在边境被青阳道宗和洛央国两头牵制,若是再惹出苍梁国,影响太大。
最终只能把苦水咽回去,有苦说不出。
.........
云燕国这几个月憋的窝囊气,早成了天下人嘴里的下酒菜。
酒馆里,茶肆中,客栈通铺上,三句不离,句句都是笑料谈资。
直到一条风声,不知道从谁那里先起的,像水一样渗进了天下一些有心人的耳中。
“灵兽白鹿,拥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万佛寺那一战,它当着无数人的面,亲手把几个断了气的人,死而复生。”
这件事,《列国要纪》上一个字没登,苏晏玑压得死紧。
市井百姓也听不到。
可有手段,有人脉的人,一个接一个,从各自的渠道里摸到了这个消息。
某国的一栋奢华茶楼里,坐拥三座药市的老者捏着茶盏。
他听完对面人的话,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手,竟没觉得烫。
“起死回生……你是说,那尊白鹿,能把死人救活?“
“千真万确,当时看到的人不止一个,联军中的士兵多的是了。“
老者愣了半晌,一掌拍在桌沿,碗碟乱跳:“老夫访遍三山五岳,求了一辈子长生续命的方子,连影子都摸不着,天底下竟真有这等灵兽?!可是它......它现在已经死了!“
“没错,死了。”对面的人低声叹气。
老者猛地站起来,胸口起伏:“云燕王那个蠢货,白鹿拥有这种逆天的本事,他居然逼死了,这个愚蠢可恶的狗屁国君,老夫我诅咒他子继尽夭,诸子短命,不得善终!“
某个国家的王孙贵胄,听完部下禀报,沉默了很久,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
“云燕王那个蠢货,一尊能救死扶伤,还能起死回生的神鹿,自己抓不到,居然就逼死了,简直是愚蠢至极,他脑袋是怎么想的,可恶,这下就算是我们想要抓白鹿,也没辙了。”
某个大宗门内,一名活了多年,寿元将尽的先天返生境老者,听完弟子禀报,浑浊的眼睛里先亮起一点光,那点光又慢慢沉下去,最后只剩一声长长的叹息,在空荡的屋子里荡开。
“起死回生……老朽只当是上古传说里才有的东西。“”
枯瘦的手抚过膝头,他声音沙哑:“老朽寿元将尽,本以为再无转机,好不容易听说世上有这么一尊逆天之能的灵兽,既能起死回生,定然也能延寿长生,可惜现在却已不在,云燕王啊云燕王,你这一逼,断了多少人的生路。“
这样的懊悔与咒骂,在天下各处反反复复地响起。
人人都恨云燕王的蠢,恨他逼死了白鹿。
更恨这等本事随着白鹿的死,彻底从世上消失了。
而被天下人指着脊梁骨骂的那个人,如今正跪在云燕国王宫,最深处的一座偏殿里。
.........
只见平日里霸道肆意,挥斥方遒的云燕王。
此时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发颤,额头几乎贴地。
他的右臂从肩膀往下,还维持着石化的灰白,僵硬如枯木,一动不动地贴在身侧。
殿内没有点灯,却浮着一层薄薄的云气,缓缓地流动。
高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两米来高的身量,一头黑色长发像狮子般披散下来,双眼瞳孔是银白色,面容不过四十许人。
他穿一件极薄的长衫,半边胸口敞着,古铜色的肌肉线条沉在云气里,手里捧着一坛酒,自顾自地喝,连眼角都没扫地上跪着的人。
“昭烈。“
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两块冰轻轻磕碰。
“你知道吗?因为你这一遭,我云燕国这几个月损失不小,矿塌了,粮烧了,镖被抢了,商道也断了,如今天下,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笑我们慕容王室。“
云燕王,也是慕容昭烈,他伏在地上,牙关咬得咯咯响。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老祖息怒……昭烈本意都是为了云燕国,我是想把白鹿抓来,做我云燕第二尊灵兽,光耀王室,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私欲?“
高座上的男人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身为我慕容家的人,有私欲本不稀奇,你是一国之君,坐拥四海,谁心里没点自己的盘算?”
他顿了顿,语气里渗出一丝轻蔑:“可我最看不起的,是明明有私欲,却不敢认,你当我不知?你撺掇银云天狮去抓白鹿,哪里是什么第二尊灵兽,你是想靠着白鹿,替你自己推开天人境的门槛吧。“
“昭烈绝无此念!”
慕容昭烈脸色骤变,猛地抬头辩解,额头的汗却顺着脸一滴滴砸在地上,擦都擦不净。
“老祖明鉴,裔孙昭烈一片赤诚......“
“嗤。”
男人不屑一笑,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井底之蛙,闭嘴吧,天人境,是那么容易到的?你也敢拿这点心思到我面前来演。“
他把酒坛搁到身侧:“再说,你动念头去抓白鹿,本身不算错,错就错在,你失败了,还逼死了这么一尊掌着起死回生之力的灵兽,简直是废物至极。“
话音落下,他抬起一只手。
殿内流动的云气应声而起,在他掌心飞快汇聚,压缩,凝练,转眼化作一柄云雾织成的长剑。
剑身晶莹,寒光隐现,四周的温度都跟着冷了几分。
慕容昭烈脸色大变,嘴刚张开......
“唰~”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剑光掠过去。
“嗤!”
那条石化的右臂连带着肩膀,齐齐从身上落下,滚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啊~~!”
凄厉的惨叫撕开偏殿。
慕容昭烈趴在地上,浑身抽搐,额角青筋暴起,眼角被逼出了泪。
断臂处没有血,石色的断面干干脆脆,可那股透骨的疼,还是让他几乎昏死过去。
高座上的人居高临下看着,轻蔑更重。
“你耗了我王室多少资源,内力才堆到距顶级只差一线,可这忍耐力却这么不经用,惨叫成这副样子,丢脸。“
慕容昭烈咬着牙,把剩下的痛哼硬生生咽回去,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男人重新捧起酒坛,淡淡道:“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慕容昭烈忍着断臂处一阵阵翻涌的剧痛,左手撑地,一寸一寸撑起身子,伏下去,颤抖着一下一下磕头。
“昭烈……知道了。”
云燕国的国君,不能是个残废。
这一臂一半是泄怒,另一半是明明白白的无声潜话。
让慕容昭烈退位,滚下去,让其他人继位。
这样霸道的事,慕容昭烈心里不是没有不甘,不是没有怒,可半分也不敢抗。
满王室的人都清楚,云燕国的王是王,可云燕国真正的天,从来都是银云天狮身边那位踏入了天人境,活了三百年的慕容老祖。
王可以换,天,动不得。
.........
千里之外,一片不知名的沼泽。
毒雾在灰绿的水面上漫着,腐木横陈,气泡从泥底咕噜翻上来,又无声破掉。
万佛寺的始祖立在一截浮木上,袖袍被雾气浸得发沉。
他以真气推着木,在沼泽上缓缓滑行,所过之处,毒雾自行向两边分开。
滑出百丈远,前方另一截浮木上,已经站着个人。
紫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他看着对面靠近的人,先开了口,语气带点戏谑。
“你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一朝倾覆,如今外头,暗地里应该有不少人在找你,这种时候不躲起来,反倒来找我?“
“蝼蚁而已,还不配让我躲。“
始祖神色平淡,听不出半点挫败:“万佛寺倒了是添了些麻烦,可比起我心中的救世之道,这不算什么,不过接下来,我去你那边待一段时日。“
紫斗篷人也不意外,点点头:“无妨,这十几年,你给我那边供了不少好材料,好丹药,我的实验一直在往前走。“
“哦?“
始祖眼神微动:“那我倒要看看了。“
两人不再言语,脚下浮木同时一动,朝着沼泽深处,毒雾更浓的方向滑去,转眼没入灰蒙。
滑行之间,两人垂在身侧的手背和脸颊上,各自出现了像活物般缓缓蠕动的黑色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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