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椿儿还在晃她胳膊，睫毛扑闪得跟讨罐头的猫似的：“京市我算来算去就你一个能说真话的朋友，枳枳，求你了，收容我一晚？我保证不抢你枕头。” 沈枳意垂眼看了看她，又用余光掠过那辆黑车的后视镜，车里的人大概早就看见了。 她把包带在掌心绞了一圈，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吧。”她认命似的往电梯方向迈步，“那你跟我来。” 阳椿儿拽住她，下巴朝不远处一点，那辆白色宾利安静泊在车位里，车漆把地库的冷白灯光吞进去又吐出来：“可别！我不想走路，开我的车过去，你把地址给我吧！” 沈枳意被她攥着袖口扯得没辙，只能认命地拉开副驾门，乖乖坐进去，安全带扣上的声响在密闭车厢里咔哒一响。 而在陆子川的视线里，这一幕看得他太阳穴微微一跳。 才官宣第一天的女朋友，正被另一个女人半拖半拽塞进一辆白车里。 他指尖已经搭上车门内把手，解锁的轻响都弹出来了，正要推门下去问一句，却见沈枳意明明背对着他，右手却悄悄背到腰后，五指张着左右狂摆，掌心还朝他压了两下，是个再明白不过的“退回去”。 陆子川搭在门把上的手顿住了。 她说过，不想让同事知道。 他慢慢把手指收回来，咔哒一声，车门重新落锁。 ……再等等。 白色宾利的尾灯亮起，缓缓倒出车位，沿着地库坡道拐进光柱尽头，直到尾灯那两点红彻底被立柱吞没，他中控台的手机才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她的消息：“阿川，抱歉，今天不能坐你的车了，椿儿有点郁闷，我得陪陪她。” 字字规整，句号收得妥帖，像她发给剪辑组对接素材时用的那种语气。 陆子川唇角原本挂着的弧度，就着这条消息，一点一点塌下去。 他握着手机没松，拇指无意识压在屏幕边缘，压得钢化膜下沿泛出一小片发白的指纹印。 良久，他才回了一个“好”。 光秃秃一个字，从屏幕上看不出半点语气。 沈枳意也没工夫细品，正忙着给阳椿儿报导航。 坐惯了陆子川那辆底盘稳得像贴地滑行的黑车，再换阳椿儿开车简直是受刑。 她踩油门和刹车都使蛮劲，要么猛地窜出去，要么一脚跺死，好几次若不是被安全带勒住肩腹，沈枳意觉得自己能直接磕在中控台上。 偏这位大小姐对自己的车技毫无自觉，明明方才实线插队的是她，还敢摇下半扇车窗探出脑袋骂前车，沈枳意只能伸手把她肩膀按回去，跟顺毛一只炸毛的雪纳瑞似的，生怕对向下来个五大三粗的司机把她们俩连车一起请去喝茶。 好在那辆宾利的立标往车流里一戳，明晃晃地替她省了半数冲突。 再加阳椿儿一身高级奢侈品，耳朵上脖子上手上戴的随便一个拿下来都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程度，一看就是骄纵灌了的大小姐，被别过的车主啧一声，油门一踩，全当让了只刺猬。 终于滑进地库停稳时，沈枳意觉得半条命留在了环路上。 脚掌踩上环氧地面那一下，她才慢慢把胸腔里憋的劲吐出来，像重新活了一遍。 两人并排走到家门口。 原本这堆菜是她算好了要和陆子川一起收拾下锅的，下班前卡着点下的单，这会儿三只保温袋加两大兜生鲜齐齐整整码在门垫旁，把过道堵了大半。 阳椿儿再是千金出身，做客的规矩还是有的，二话不说拎起最沉那兜：“我去，枳枳，你这是买了多少菜啊！勒手！” “等下还有客人要来吗？” 沈枳意面不改色地把谎铺平：“没有。我懒得老跑超市，一次多买点存着，回来直接做。” 阳椿儿立刻皱鼻子反对：“菜哪能这么囤，再好的冰箱也锁不住水分，叶子打蔫儿吃了闹肚子。你以后就点一顿的量，外卖多方便。” 沈枳意低头把袋口拢了拢，一副受教的样子：“好，我下次注意。” 两人把菜一趟趟搬进岛台，阳椿儿到底没干过粗活，直起腰捶后脊，掌根被塑料袋勒出两道红印。 沈枳意瞥她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把最后一盒小番茄搁进沥水篮，轻声道：“行了，剩下我来。你去客厅翻翻遥控器。” 阳椿儿巴不得这句，脚跟一转就蹦出去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两响。 沈枳意挽起袖口，把茼蒿、鸡胸、嫩豆腐一样样码上石英石台面，指尖刚拧开水龙头，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陆子川的消息还没回。 侧身往客厅方向瞄了一眼，阳椿儿正踮脚够她书架顶上那排胶片盒，背对着厨房，才把手机捞出来点亮屏幕。 两条未读。 第一条简简单单：“好。” 第二条隔了几分钟才落，字更少：“做饭别碰凉水，戴手套。” 还是那种他惯用的像批阅邮件似的短句。 可沈枳意盯着那行字，脑中却想起他像一个老太太一样在自己面前念叨的场景。 心口一软，她飞快敲回去一个“好。”，发完又顿住。 今天临时爽了车库的约，光回一个字实在太像公事对接，于是拇指一划，补发了一只布偶猫举着两只前爪比OK的动图。 陆子川站在公寓整面落地窗前，夜色把对面那栋亮灯的格子切成棋盘。 他一眼就认出沈枳意厨房那扇，可惜隔了快二十米的距离，只看得见一小块暖黄，看不见里头的人正拿哪只手剥蒜。 收到那个孤零零的“好”时，他舌尖抵了下后槽牙，有点闷。 说取消就取消，连个理由都省了，回得比她剪片子交场记单还利落。 下一秒，动图弹进来。 他点开，那只白布偶顶着一撮呆毛，宝蓝色的圆眼睛湿漉漉的，爪爪比得一本正经，浑身却透着股不自觉的娇气。 陆子川盯着它看了三遍，喉间慢慢泄出一点气音。 像。 太像了。 白色的布偶，宝蓝色的眼睛，浑身上下散发着高贵的气质。 可偏偏它的表情又是温柔可爱的。 跟她一模一样。 他拇指长按住那张图，选了“添加到表情”。 收藏夹最末位，从此落了一只和他本人画风毫不相干的猫。 灶台空着，这房子他已经很久没住了，这两天进来收拾得匆忙，冰箱里没备什么吃的。 他随便拿点小菜出来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看着那只小猫的表情包，心里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