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怨毒的呼喊，打断了荣山口中的“夫妻交拜”。 尽管早就对这种情况有过一定程度的预料，可那一声“慢着！”，还是让荣山虎躯一震，眯眼望了过去。 出乎意料，开口之人，是个颇为年轻的面孔。 他穿着素白色的衬衫，金丝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 而此刻，这个年轻人，连同他身边的三五个人，都在恶狠狠地注视着高坛上的一对新人... 那犀利的眼神，像是恨不能将他俩生撕活剥！ “我就知道没这么顺利...这人是谁，面生得很。” “孤陋寡闻了吧，这是东乡庄的人...” “哦！你是说一门两色批的那个东...” “嘘！小声点...” 观礼区人头攒动，窃窃低语。 张灵玉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正是几天前还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东乡庄胡旭一行人！ “张灵玉，你道貌岸然，满口胡言，有什么资格作正一天师？！” 胡旭冷着脸，当着可以说是异人界全部有头有脸之人的面，大义凛然地说出这句话，围观之人瞬间哗然！ 兄弟这么勇？！ 真当这群牛鼻子是什么善男信女吗？ “这位兄台，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正一天师，岂能容你如此污蔑？！”荣山脸色铁青，一身金光透体而出，如水波般涌动。 “师兄，不必紧张。” 张灵玉尽可能让自己保持风度，先是拱手作揖，接着起身，便打算邀请对方上前一叙。 “胡兄，你我之间可能有些误会，请...” 对于这位的到来，他早有准备。 并且说穿了，自己夫妻两个与对方也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绝非是什么调和不了的矛盾。 怎料，一句话还没说完，胡旭已经嗤之以鼻地道： “误会？笑话！ 今天，就让天下英雄，为我东乡庄评评理！” 胡旭气沉丹田，朗声道： “我叔叔胡来一生恪守本分，乐善好施，在福省一代有口皆碑。 可就在罗天大醮前夕...却被全性所害，搞得死不瞑目！ 你们知道，他是被谁所杀的吗？” 胡旭扫视全场，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东乡庄原庄主胡来、胡杰父子俩，一死一疯的消息，大伙都有耳闻。 什么父子两个一门两色批。 什么罗天大醮期间暗杀参赛选手，被天师府打成了残疾... 但毕竟是个不入流的地方势力，并没什么人深究其中的细节。 “叔叔他...是被自己亲儿子胡杰杀害的！ 而导致他们父子相残的罪魁祸首，就是全性四张狂之一，昔日人称“刮骨刀”的夏禾！” 说着，胡旭伸手怒指那位披着红盖头的女人。 “还有这种事？” “居然害得人家父子相残，这妖女好生歹毒！” 吃瓜群众们被这一番慷慨激昂的控诉点燃了情绪，等着看戏。 人群中，陆瑾抱着肩膀冷哼一声：“真是聒噪...” 一旁，武当掌门周蒙老爷子眼皮微抬，懒洋洋道：“看样是有人推他出来煽风点火，小天师这一关，不好过呐...” 明眼人都看得出，就算那胡旭说的确有其事，但东乡庄这种小门小院的势力，私底下找天师府索要些补偿，也就算了。 失心疯了才会在这种场合跳出来，公然和天师府撕破脸... 要说背后没有人在偷偷撺掇，鬼都不信！ 胡旭察觉到了高台之上，有着一道犹如刀尖一般的目光，正在凝视着自己。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就令他感到遍体生寒...烈日当头，他却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哆嗦。 “夏禾妖女固然有罪，但你胡旭凭什么说人家张天师道貌岸然？” 人群中，突然有人开口质问。 而胡旭，等的就是这句话。 “问得好！” 他硬着头皮，面向老天师，诚恳地道： “老天师，在下绝对没有不尊敬天师府的意思，但张灵玉之所作所为，着实太过令人寒心！ 几天前，我等苦苦追寻之下，终于查到了夏禾的踪迹。 我为了替叔兄报仇，便号令群雄，准备找其讨个公道。 怎料...他张灵玉谎称与夏禾不共戴天，混入我等当中，却在抓捕之前，对我东乡庄之人暗下黑手！ 试问这种满口胡言之人，有什么资格坐天师之...啊！” 胡旭话刚说到一半，肩膀突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他骇然转头，就看到了一个满头白发，看上去，却好像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男子。 可他明明安排好的...身旁前后左右，都是自己人才对！ “你...你干什么？！” 胡旭并不认得此人，但对方能够悄无声息地在人群中摸过来，没有惊动自己在内的任何人... 如果刚才不是拍肩膀，而是突然出手的话，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误会夏禾跟张天师了。” 白发青年笑眯眯地道： “今天，当着这么多异人前辈的面，有些事，也该水落石出了... 哦对了，在下姓周，单名一个衍字。 诸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知道的，慢慢了解...” “他就是周衍？” “不得了啊...其势如渊，神莹内敛，安平真人果然名不虚传！” 周...周衍？！ 胡旭，连同他带来的“英雄豪杰”们吓得当即倒退一步！ 这位神仙的事迹，早已在整个异人界传得沸沸扬扬。 当今公认的是，这位张之维第十一位亲传弟子，一身实力，已经彻底凌驾于两豪杰之上，甚至能够跟老天师分庭抗礼！ 而比他的实力更吓人的，是那堪称夸张的战绩！ 单刷全性四张狂、六贼、尸魔... 杀陈金魁、灭王家！ 面对老天师，胡旭还敢装一装样子，但当着这位的面，他是真的不敢大声说话！ “周真人...您，请讲！” 算你反应快！ 周衍心中冷哼一声。 见震慑住了对方，他便将搭在对方肩膀上的手挪了下来。 转而面向人群，高声道： “我一个人人微言轻，这样吧... 青处长、吕处长，麻烦出来一下！” 随着他话音落下，人群中，两位身穿行政夹克的高挑男子，背着手走了出来。 他们一个梳着栗色三七分，另一个蓝色大背头。 虽然发色上槽点满满，但一身气质和官职，却是实打实的！ “是诸葛家的诸葛青？” “另一个是吕家的吕良！啊！他不也是全性的...” 两人来到周衍身边。 周真人一左一右，搂着两人肩膀，向大家介绍道： “这两位，是748局侦查处的吕处长，和诸葛副处长... 有些人可能不知道748局，它曾经的名字，叫做「华国特异功能事物管理局」... 这一点，诸位可以向公司进行求证。”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转向看台上的三人组。 华北徐四、华中任菲的知名度还是极广的，几乎无人不识。 而坐在两人中间那位面白无须，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正是哪都通董事之一——费董！ 见状，费董清了清嗓子，说道： “没错，公司隶属于748局。 而侦查处，正是毕游龙判出事件过后，局里针对公司事务新成立的内部监察部门。” “原来是这样...” “诸葛家的小子不得了啊！年纪轻轻，已经是处级干部了...” “那吕良的身份，难不成是...卧底？” 人群议论纷纷。 就连几个宗门的老资历，也是第一次与所谓的748局当面接触，不由得好奇地打量起吕良和诸葛青二人。 张灵玉一脸懵逼，感觉脑袋嗡嗡的。 他诸葛青...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青处”了？ 诸葛青心有所感，回过头，挥挥手，朝他投来一个“牢弟你还得练”的眼神。 周衍见达到了效果，便主动后撤半步，拍了拍吕良道： “接下来的事情，还是让吕处跟大家讲吧！” “是这样的。” 吕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扭开保温杯，吹了吹。 “按说以在场大多数人的级别，还不够了解这种程度的机密。 但是，鉴于这一次，群众中对于张天师大婚一事的非议声很大，我就代表局里讲两句...” “正如大家所推测的一样。” “夏禾同志，是我局精心培养，并派入全性之中的卧底...” “没错。”诸葛青在一旁补充道： “多亏有夏禾同志提供的情报，我们才能在龙虎山突袭战中，一举击溃以代掌门龚庆为首的全性犯罪团体。 如今，全性中高层犯罪分子死的死、疯的疯，已呈一盘散沙之状。 至少十年之内，都难成气候！” 看台上。 徐四假装点烟，小声道：“费董，来之前，有这说法吗？要不要...” 费董笑眯眯地敲着座椅扶手，无所谓道： “侦查处刚刚成立，你想去喝茶？” 徐四使劲摇头！彻底不说话了。 任菲哑然失笑：“赵董交代过，全力配合安平真人和局里的同志。” “原来是这样...夏禾她，她隐藏的好深啊！” “废话，不伪装的好一些，怎么混进那群疯子里面？” “夏禾同志牺牲真是太大了！” 骗...骗人的！ 听着周围的议论，胡旭脸上涌现一抹病态的苍白。 夏禾是国家派入全性的卧底？ 吹牛皮也要有个限度好不好！ 他很想吐槽，但如今，公司两个大区负责人，外加一个董事都好端端坐在台上... 他们都无人反驳，无异于已经给这件事盖棺定论了！ 可是... 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万一... 啪！ 正想着，肩膀再次被人拍了一下。 胡旭吓得一哆嗦。 一扭头，果然又是安平真人，在对着自己笑！ “这位兄台，我记得没错的话，当初潜入东乡庄，并蛊惑胡来父子俩的，四张狂都有份。 夏禾只是其中之一。” “而托她的福，另外三个，都已经被吕处亲自手刃了。” 提及旧事，吕良无声地吞了下口水。 万没想到，昔日见不得光的黑历史，一下子成了特么的高光时刻了，还真是人生无常... 周衍笑得人畜无害： “这件事，不如就此揭过，怎么样？” “周...周真人所言极是！” 胡旭恭恭敬敬弯下腰，拱手作揖。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仪式结束之后，到后山来见我！】 那声音犹如洪钟大吕，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 是周衍！ 胡旭吓得汗如雨下，忙不迭的点头。 周衍不再理会他，而是面向所有宾客，拱手道： “事情就是这样...” “今天人来得齐，冤有头，债有主，还有什么不平事，不妨一口气都说出来，天师府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忌惮！ 夏禾红袖里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到了肉里。 周围太安静了，静到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自问，从未像今天这般紧张过。 直到一只同样冰冷、僵硬的手，握住了她。 现场，足足沉寂了将近一分钟。 见无人开口，周衍再问： “都没有了吗？” “那么...婚礼继续。” “谁赞成，谁反对？” 蓦的，一道爽朗的大笑声，打破了沉默。 陆瑾看向木头一般杵在高坛上的荣山，笑骂道： “你小子，还傻站着干什么呢？ 老夫饿了，我还等着吃席！” 陆瑾身旁，眼睛早已被层层皱纹遮住，只剩下一条缝的周蒙一个激灵，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 抬起头，茫然道：“席？终于开席了？” 老天师笑眯眯地朝老头投来一道目光。 荣山用力一拍脑门，高声道： “夫妻交拜——！” 天师府道童们长出了一口气，礼乐声重新响起！ 高坛之上。 六十六代天师张灵玉，与748局资深卧底夏禾女士面对着面，相对而拜。 人群中，风正豪脸上挂着慈父般的笑容。 在他手心，一道半虚半实的小小身影仰天痛哭，流下虚幻的泪水... “行啦！” “夙愿已了，投胎去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 掌心小人从上到下，溃散成点点光斑，随风飘散。 高台上，老天师大手一挥： “礼成，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