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再次降临小洞天时,异变陡生。
那时,寒尘刚结束与省城的通讯,正准备借着夜色最后梳理一遍开炉的步骤。林雪在他身侧帮他整理玉盒里的药材,周小渔的灵蜂在药圃上空做最后一次巡飞,苍梧则带着几名原住民妖兽,在营地外围加固警戒。
没有任何预兆。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悸动,毫无征兆地从药圃北边,那片被灵光屏障笼罩的更深远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响,却沉重得像是一整座山岳,在地下翻了个身。
下一秒,整片药圃的灵光,剧烈地紊乱了一瞬。
炎阳草的赤红灵光猛地黯淡又暴涨,避妖藤的青翠藤叶无风狂摆,净尘草的清苦药香瞬间浓得化不开,又瞬间散去。而那尊残破的炉体,竟在这一刻,自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炉身上那两个“神农”古字,泛起一层从未有过的、苍青色与青金色交织的灵光!
“什么动静?!”周小渔猛地站起,袖口的灵蜂轰地一声全部炸出,金色的翅膀在紊乱的灵光里疯狂振动,“本蜂使的蜂探到北边深处了!那股古老的气息,又动了!比上次强十倍!本蜂使的蜂只扫到一瞬,那气息就像一座山,在地下翻了个身!”
寒尘眼神一凝,望气术瞬间全开。
青色的灵气在他眼底凝聚,他的感知越过药圃,越过北边千年灵药区,往那片被雾霭笼罩的深处疾扫而去。
那股气息,他记得。
几日前,灵蜂快递送样本时,周小渔的精英灵蜂就探到过一次,说是十里之外,有一股很淡、很古老、像是在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当时寒尘用望气术扫过,只模模糊糊感知到雾霭之下有东西在沉睡。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那股气息不再是“很淡”,而是浓烈、磅礴、古老到令人窒息。它从地底深处翻涌而上,带着一种洪荒时代的气息,沧桑、厚重,却又不含一丝阴气,不含一丝蛇缠M的污秽。
它与残炉身上那两个“神农”古字,与炉座深处那段青囊第四层的开篇纹,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同源共鸣!
“不是M集团。”寒尘收回望气术,声音冷冽而笃定,“不是蛇缠M的阴气。这股气息,和残炉同源,和青囊第四层同源。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存在,在苏醒,或者……在翻身。”
苍梧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他深青色的鳞甲瞬间尽数竖起,金色竖瞳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凝重,握着那根青色木杖的手,骨节都在发白。他死死盯着北边那片雾霭,深青色的尾巴僵硬地拖在身后,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震颤:
“寒尘……那不是寻常的异动。”
寒尘转头:“前辈知道那是什么?”
苍梧深吸一口气,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敬畏,也闪过一丝忧虑。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
“那片地域,是我族历代守护的禁地,也是这片药圃更深处的心脏。老夫族里世代相传,叫它“守护者之地”。老夫……也只能到外围。那里面,沉睡着守护这片药圃、守护这尊残炉的“药圃守护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古老的敬畏:
“那不是一头妖兽,也不是一件器物。那是这片秘境,在神农氏传承断绝之后,以千年灵气自行孕育出的“守护之灵”。它守着药圃,守着残炉,也守着……通往更深处神农传承的门。老夫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只在上古传承的记忆里,见过它三次翻身的记载。每一次翻身,都意味着……守护者要醒了,或者,它在警示什么。”
守护者要醒了。
或者,它在警示什么。
寒尘听到这句话,瞳孔微微一缩。他瞬间明白了苍梧话里的分量。
守护者,是这片药圃与残炉的守护之灵。它若苏醒,意味着什么?是欢迎,还是考验?是守护,还是驱逐?
而它此刻翻身,是在回应残炉的共鸣,是在回应青囊第四层的指引,还是……在警示他们,不要妄动?
“前辈。”寒尘声音冷静,“那守护者翻身,是善是恶?”
苍梧摇头,金色竖瞳里满是复杂:“老夫不知。守护者无善恶,只有规矩。它守的是药圃与残炉,守的是神农氏留下的门。它若认为来者是夺,便杀。它若认为来者是承,便……试。”
他顿了顿,看向寒尘,声音沉重:
“老夫族里古籍有载,守护者苏醒之后,会对踏入守护者之地的人,降下“药圃守护者的考验”。唯有通过者,方可取用药圃心脏的灵药,方可……触碰那扇门。而通不过者,会被守护者逐出,永世不得再入。”
药圃守护者的考验。
这几个字,与苍梧昨日拒绝寒尘采神农髓时说的话,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寒尘瞬间明白了:那丛神农髓,长在药圃心脏;而药圃更深处的守护者之地,沉睡着守护之灵。要取神农髓,要触碰那扇通往神农传承的门,就必须通过守护者的考验。
而此刻,守护者翻身,就是在回应炉座古纹的共鸣,也在回应他读出的青囊第四层线索。
它在告诉他,也告诉苍梧:时候到了,来吧,或者,退去。
“寒尘老板!”周小渔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沉默,她闭着眼接收灵蜂传回的画面,泼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紧张,“本蜂使的蜂追过去了!本蜂使的蜂往北飞了三里,就被一层古老的屏障挡住了!那屏障本蜂使的蜂穿不过去,只探到屏障里面,有一片苍青色的灵光,还有……还有一株好大好大的草,草下面压着一尊好大好大的炉!那不是画,那是真的!本蜂使的蜂亲眼看到的!”
她睁开眼,眼中满是震撼:
“本蜂使的蜂说了,那屏障后面,就是沈校医说的“草缠炉”图腾的真迹!本蜂使的蜂现在只能覆盖省城全城加这片药圃,追不到三里之外,本蜂使的蜂不是万能雷达,本蜂使的蜂尽力了!”
草缠炉图腾的真迹。
寒尘握紧了拳。周小渔的灵蜂,亲眼看到了那株草,那尊炉。
那正是青囊残卷第四层指引的坐标,正是神农氏在此界留下的标记。
而那株草、那尊炉的下方,沉睡着守护之灵。
“本村长也闻到了!”煤球从林雪怀里跳到地上,鼻子疯狂抽动,额心金色符文亮起,银灰色的毛发在紊乱的灵光里微微炸起,尾巴却翘得老高,“本村长的招财本能闻到了!北边深处,有天大的财!比这药圃里所有灵药加起来还大的财!本村长要求,把那片守护者之地,也记在本村长的招财业绩账上,本村长是招财猫,管所有财!”
它话音刚落,那股来自地底深处的悸动,再次传来。
轰。
这一次,比刚才更沉,更重。
整片药圃的灵光彻底紊乱,残炉炉身上的“神农”二字,苍青色与青金色的灵光暴涨,炉座深处那段青囊第四层的开篇纹,竟自行投射出一道淡淡的、微缩的秘境图,与几日前寒尘感知到的那条指引线,完全重合!
而那道指引线的尽头,那片被雾霭笼罩的地域,此刻竟亮起了一层苍青色的光。
那光,穿过三里外的屏障,穿过厚厚的雾霭,遥遥地,落在了残炉身上。
像是在召唤。
也像是在对峙。
寒尘站在炉体前,望气术全开,死死盯着那片亮起苍青色光的深处。他能感觉到,那股古老的气息,在苏醒的边缘徘徊,翻了个身,又缓缓沉了下去。
它没有冲出来。
也没有彻底睡去。
它只是在那里,在雾霭之下,在屏障之后,静静地等着。等着某个契机,或者,等着某个人。
“它没出来。”寒尘收回望气术,声音冷静而笃定,“它在等。它没有恶意,也没有放行。它在按它的规矩,等一个该来的人。”
苍梧听着这话,深青色的鳞甲缓缓落下,金色竖瞳里的敬畏更浓。他重重一抱拳,声音里满是郑重:
“寒尘,你说得对。它没有出来,就是还在守规矩。守护者之地,老夫族里历代守护,只能到外围。你若将来要去,老夫不拦你,但老夫也不会陪你进去。那是守护者的领域,是老夫族里不敢踏足的地方。你若通过考验,老夫为你护法。你若通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老夫会拼死接你出来。”
寒尘对着苍梧拱手,声音平静而尊敬:“前辈,我懂。守护者之地,我不急着闯。沈校医说得对,我现在丹道未成,残炉只有三成效力,不是闯的时候。第一炉,先开。心性这一关,我守。等丹道初成,我会去,过守护者的考验,取神农髓,触碰那扇门。但绝不是现在。”
苍梧重重点头,深青色的尾巴在灵光下轻轻摆动。
那股来自深处的悸动,终于彻底平息了。
残炉炉身上的灵光缓缓收敛,炉座深处的秘境图消散,药圃紊乱的灵光也一点点恢复平静。炎阳草重新赤红,避妖藤重新青翠,净尘草重新散出清苦的药香。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翻身,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发生过。
那片被雾霭笼罩的深处,那株草,那尊炉,那位沉睡的守护之灵,还有那扇通往神农传承的门,全都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等着寒尘丹道初成的那一天。
煤球蹲在地上,仰着脑袋看着北方那片重新暗下去的雾霭,尾巴翘得老高,义正言辞地宣布:
“本村长宣布,本次“深处异动侦察作业”,本村长任首席深处异动侦察监督大师,有功!本村长用招财本能,闻出了深处那片守护者之地是天大的财,还监督了那股气息翻身的全过程,本村长的招财猫心灵受到了严重暴击,本村长要求,双份鸡腿,十二个深海鱼罐头,六份定神花蜜,外加“首席深处异动侦察监督大师”头衔。少一样本村长现在就躺这药圃田埂上装死,让小洞天的灵气把本村长熏成招财猫干,本村长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了!”
“你又装死。”林雪温婉地笑着弯腰把它捞回怀里,语气温柔却铁面无私,“头衔给你加,鸡腿罐头都给你,从林家私账出。但你必须声明,那片深处你不许去,也不许偷跑进去。守护者之地,不是你一只猫能闯的,这是规矩。”
“本村长不闯,本村长只监督。”煤球立刻改口,在林雪怀里甩尾巴,“本村长为了鸡腿,决定继续监督。陈宇,头衔记一下,“首席深处异动侦察监督大师”,和之前的“首席四层线索指引监督大师”并列,少一个字本村长扣你工资!”
陈宇的声音从通讯灵蜂里传来,带着哭腔,几乎是哀嚎:“村长。你这月头衔已经四十四个了,本数据分析师真的在青囊云数据中枢用脚趾夹着毛笔写了,招牌写到第44行了,毛笔全秃了三十三根,本数据分析师只能用手指蘸墨写,一次五块,摸爪子十块,深处异动侦察监督表演一百,支持扫码。守夜人真的要改成“守夜人猫咖兼青囊堂招财事务所兼深处异动侦察监督院”了,本数据分析师即将去门口卖票,顺便看猫,本数据分析师真的要辞职了,求求了……”
周小渔笑得直不起腰,拍了拍袖口:“活该,陈宇,谁让你当初非要给它记头衔。”
寒尘没有理会这一人一猫一平板的闹腾。他走到残炉前,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炉身那两个“神农”古字。
灵光温润,古字生辉。
他转身,看向身侧。林雪抱着煤球,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寒尘回握住她的手指,指尖微微收紧。两人目光相接,林雪脸颊微红,却没有退开。
“寒尘。”林雪轻声开口,温婉却坚定,“深处的事,我们记下了。守护者之地,草缠炉,那扇门,全记下了。但今晚不闯。明日,开炉。第一炉,我陪你。”
寒尘看着她,握紧她的手,只说了一个字:
“嗯。”
夜色,在小洞天的灵光里彻底降临。药圃旁的篝火燃起,被救活的守卫兽和幼兽们围在篝火旁,亲昵地蹭着寒尘和林雪。周小渔的灵蜂在药圃上空盘旋,将深处异动的完整画面,一帧一帧刻入玉简,准备送回省城,交给沈清漪过目。
煤球在林雪怀里,爪子里攥着那盒小金鱼儿,一边监督一边沉沉睡去,嘴里还念叨着“鸡腿不能赖账”和“本村长是招财猫,管所有财”。
寒尘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北边那片重新暗下去的雾霭。
那里,沉睡着守护之灵,立着草缠炉的图腾,开着一扇通往神农传承的门。
而明日,他要在残炉里,开这第一炉丹。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