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昊尘把那张纸摊在会议桌正中央。时间是凌晨零点四十,工作室的灯全亮着,咖啡机空了两回,刘洋又灌了第三壶。八个人围坐,没人先说话。
苏晚晴手肘的绷带边缘又渗出一点红。她盯着纸,嘴唇抿得很紧。
林婉儿把袖子撸到手肘,凑近看了一眼,说,这啥打印的,字还挺整齐,跟印刷体似的。
阿飞已经戴上手套。他先拍照,再拿证物袋把纸装进去,最后开紫外线灯。
齐昊尘说,先看纸本身。它从哪儿来的。
阿飞把纸放在灯下。他说,纸是七十克A4,工作室同款,采购批次也一样。但边缘有毛边,不是裁切的,是进纸滚轮压出来的。
刘洋接话,说,办公室那台是自动进纸,走纸道平整,不会出毛边。出毛边的只有档案室那台老惠普,手动进纸口,滚轮老化了,走一张压一道痕。
齐昊尘看向眼镜。
眼镜坐在对面,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静。他说,档案室那台不联网,只能U盘或者手机直连。我整理纸质档案的时候用过,打的是目录。
阿飞把纸翻过来,用放大镜压在墨点上。他说,墨点边缘有羽化,老喷墨的特征,型号对得上,就是档案室那台。
他又补了一句,说,我还比了纸纤维。工作室这批纸纤维里带荧光剂,档案室那台老打印机用的也是同一批。两处对上了。
林婉儿说,那就去问那台打印机啊,它自己知道谁打了它。
阿飞说,它知道一半。老打印机有SD卡,存打印日志。
他起身去档案室,三分钟后回来,手里捏着一张SD卡,脸色不太好。
阿飞把卡插进读卡器,屏幕亮起来。他说,日志最后一条,二十一点五十二分十四秒,打印一页,文件名合规手册附录目录.pdf。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晚晴先开口,说,那是眼镜的工作文件。打印目录,合理。
眼镜点头,说,我打过目录。但那张纸不是我打的那张。
齐昊尘说,你怎么确定。
眼镜说,我打的目录是表格,四号字,横版,两页。这张纸是竖版居中,一行字。内容不同,版式不同,页数也不同。我一个法学博士,不会因为打错一页就连自己打了什么都不记得。
刘洋小声嘀咕,这时候还要强调学历,我服了。
阿飞把SD卡里的文件缩略图调出来。二十一点五十二分那条任务的预览图,果然是一张表格。不是那行字。
林婉儿皱眉,说,那这张纸啥时候打的。
阿飞往回翻SD卡里的所有记录。最近的打印任务是三天前,一页,空白测试页。再往前是眼镜的目录,再往前是他自己的硬件清单。没有那条恭喜你的队友是人吗。
阿飞说,日志里没有这张纸的打印记录。
周明在角落举手,说,那是不是说明这纸根本不是这儿打的。
阿飞说,毛边和墨点是档案室那台的特征,错不了。但日志里又没有。只有一种可能。
齐昊尘接上他的话,说,有人打了之后,把日志改了,或者删了。
阿飞点头,说,老式打印机的日志是明文存在SD卡里的,用电脑能改。改时间,改文件名,都能改。
齐昊尘说,改成了二十一点五十二分,伪装成打目录。那真实时间呢。
阿飞把SD卡拔下来,插到另一台取证机上。他说,文件系统有最后修改时间戳,这个改不了,除非连文件系统层都重写。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文件创建时间,二十点五十二分十四秒。修改时间,二十点五十二分十四秒。
阿飞说,真实打印时间,二十点五十二分。有人把打印机的系统时钟调快了一小时,让日志显示成二十一点五十二分。
会议室的温度像掉了一截。
齐昊尘把时间线在纸上画出来。
二十点五十二分,纸从档案室那台老打印机打出来。内容就是那行字。
那么,那一刻谁在档案室。
老K把门禁记录摊开。档案室门是电子锁,进出都要刷。
老K说,今晚档案室的记录只有三个人。眼镜,二十点三十分刷卡进,二十二点三十分刷卡出。苏晚晴,二十二点零八分刷卡进,二十二点十五分刷卡出。还有我,二十三点整巡检路过,刷开看了一眼,没进去。
他顿了顿,又说,二十点五十二分,档案室里只有眼镜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眼镜。
眼镜没有躲。他把双手放在桌上,说,我在档案室整理齐建业手书的复印件。从二十点三十分到二十二点三十分,我没出去过。这张纸不是我打的。
林婉儿说,打印机日志里时间被改了,改成你的目录文件,档案室就你一个人,你跟我说不是你打的。
眼镜说,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证据规则,孤证不能定案。你们现在有的是间接证据链,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张纸是我打的并放到办公室的。
阿飞说,等等,还有个东西。他调出SD卡里被删的临时文件,恢复出来一个缓存,是那张纸的渲染图。渲染图里带打印机的字体信息。
阿飞把字体信息放大。他说,字体是系统默认宋体,但这台老打印机字库里,宋体的逗号是全角,句号也是全角。你们看这张纸。
他把纸的照片投到屏幕上,放大末尾。
一行字:恭喜,你的队友是人吗
阿飞说,末尾没有问号。逗号是全角,但吗字后面直接结束,没有标点。
齐昊尘盯着那行字。没有问号。
他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晚晴的声音很轻,说,跟那张请柬一样。柳如烟的请柬上写恭喜你会知道的,也没有问号。
齐昊尘想起来了。柳如烟的请柬,背面那行小字,恭喜你会知道的。同样没有标点结尾。
他说,同一个人的习惯。同一种手笔。
林婉儿说,那这人是渊的人。
齐昊尘没有接这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想,这张纸打出来的时间是二十点五十二分。而他和老K开车到城西老槐树下,见到暗,听到那句你队伍里有一个不是人,是在二十二点整。
纸打出来的时间,比那句话早了一个多小时。
也就是说,打这张纸的人,在暗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暗要说什么。
齐昊尘看向眼镜。
眼镜迎着他的目光,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齐昊尘说,你不需要知道。
他把纸收进证物袋。
但他的手指停在证物袋边缘。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安保名单被改那件事里,证据也是这样。设备指纹指向眼镜的电脑,账号是眼镜的,时间精确到分,日志一条不缺。干净得像有人把证据洗好叠整齐,放在他手边。
当时他就觉得不对。真正要藏的人,不会留这么完整的痕迹。
现在又是这样。打印机时钟被改,改得很业余,一查就露。门禁记录清清楚楚,只有眼镜在档案室。连SD卡里的缓存都没删干净,等着人去恢复。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份写好的供词。
齐昊尘把证物袋放下,说,纸从哪儿来,物证上清楚了。档案室那台老打印机,真实时间二十点五十二分,眼镜在场,且是唯一在场。
眼镜说,这不等于我放的。
齐昊尘说,我知道。
林婉儿急了,说,齐昊尘,证据都指着他了,你还不动他。
齐昊尘说,动他之前,我要听八个人的说法。每个人,把这两小时的行踪说清楚。
苏晚晴抬起头,说,现在听。
齐昊尘说,现在太晚了,脑子不清楚,容易漏。天亮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一条今晚就生效。所有人两两一组,不许单独行动。上厕所有人陪,去档案室有人跟,去机房也有人跟。
阿飞举手,说,那我要是去机房呢。
齐昊尘说,刘洋跟你。
刘洋说,我机柜擦三遍了,比我脸都干净,他去了我盯着。
周明苦笑,说,这要是写成稿子,标题我都想好了。深夜工作室惊现匿名信,创始人连夜排查八人。就是不知道结尾是和解还是散伙。
林婉儿哼了一声,说,要我说,这纸谁放的,摁住打一顿就知道了。物理超度,这活我熟。
阿飞说,那是刑讯逼供。
林婉儿说,我那是物理感化。
没人笑。笑不出来。
散了之后,齐昊尘回到办公室。他没有睡。他把血缘账翻开,翻到最新一页。
他写下第一行:纸从档案室老打印机出,真实时间二十点五十二分,眼镜唯一在场。
第二行:打印日志时间被改,改得业余,一查就露。门禁清晰,缓存未清。证据太干净,疑似嫁祸。
第三行:纸末无问号,与柳如烟请柬同习惯。同一系统手笔。
第四行:纸打印早于暗开口一个多小时。打印者预知暗要说的话。
写完,他盯着第四行。
预知。
这意味着,打纸的人,和安排暗在老槐树下传话的人,是同一条线上的。或者,打纸的人本身就是那条线上的人。
眼镜如果是被控制的棋子,确实可能预知。因为控制他的那一方,同时也安排了暗。
但也可能,有人故意让眼镜背这个锅,好让齐昊尘把眼睛盯死在眼镜身上,真正的第二个人藏在后面。
齐昊尘想起暗说的那句话。你队伍里有一个,不是人。
不是人。
这三个字,他今晚听了两次。一次是暗说的。一次是纸上写的。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凌晨的安静里,他听见大厅里有人没睡。苏晚晴答应过他,他回来之前不睡。但他回来了,她还是没睡。林婉儿在她旁边打盹,手搭在膝盖上。老K站在窗边。阿飞趴在电脑前。刘洋在机柜边。周明缩在角落。眼镜坐在原处,合规手册摊开,但他没在翻。
八个人,八个方向。
齐昊尘把血缘账合上。
他想起齐建业手书里那句话。棋局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看清自己的。
他现在看清了一点。看清自己不敢轻易定罪,也看清自己不敢轻易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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