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之夜,晚上八点四十。
工作室的灯全亮着。齐昊尘站在大厅中央,身上还是白天那套正装,领带已经扯松了。
苏晚晴手肘的绷带换了新的。她站在齐昊尘左边,说,我跟你去。
林婉儿把袖子撸到手肘,站右边,说,我也去,这活我熟。
齐昊尘摇头。他说,今晚只去两个人,我和老K。
苏晚晴皱眉,问,为什么。
齐昊尘说,柳如烟的请柬上写了一句话,带太多人反而看不清。这不是客气话,是警告。去的人越多,对方越不会露面。而且工作室这边的数据不能没人守,阿飞一个人顶不住。
阿飞在电脑前举手,顶得住,我三台机器一起跑,CPU就算干烧了也给你把日志啃下来。
刘洋在机柜旁边补了一句,硬件我盯着,宕机了算我的。
周明在角落里压着嗓子打电话,挂了之后说,媒体那边我今晚不睡,随时等你们消息。
齐昊尘看向眼镜。
眼镜坐在角落,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他被收回了所有系统权限,桌上只摊着一本纸质的合规手册。
齐昊尘说,眼镜,你留在办公室,整理纸质档案。不许碰任何电子设备。
眼镜点头,说,可以。按劳动法,我接受岗位调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齐昊尘看见了,但没说话。他把那一下敲桌的节奏记在心里,没写进账里,因为账要讲证据,节奏不是证据。
老K拎着一个黑色的战术包走过来,说,齐总,车在楼下。
齐昊尘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爆料者公约。三条规矩,白纸黑字。
他转身出门。苏晚晴跟到门口,说,齐昊尘。
齐昊尘停住。
苏晚晴说,你回来之前,我不睡。
齐昊尘没回头,只说,把门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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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十分,车往城西开。
老K开车,齐昊尘坐在副驾,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阿飞下午发来的烂尾楼结构图和那张观测日志的扫描件。
齐昊尘说,今天在七层,婉儿碰了墙上那个暗字之后,整个人的状态不对。她说刻字的手法,和齐建业留下的木牌是同一套刀法。
老K说,齐建业是你曾祖父的哥哥。他的刀法,齐家的人会,齐家的旧人也会。
齐昊尘说,不一定是齐家血脉。刀法可以教。
老K说,但会齐家刀法的人,十七年前在灭门现场,十七年后在烂尾楼刻字、架枪、盯了你两个月。这个人要么很老,要么很早就进了齐家的门。
齐昊尘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父亲齐建国。
齐建国是齐家幸存者,修为早废,现在只是个普通会计。齐建国右手没有旧伤,也没碰过枪。而且灭门那晚,齐建国抱着襁褓中的齐昊尘逃命,他要是扣扳机的人,就不会把儿子养大。
排除。
齐昊尘说,父亲不是。但父亲认识那个人。
老K说,等见到人就知道了。
车在距离老槐树两百米的地方停下。两人步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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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四十,城西老槐树下。
血月挂在树冠上方,光是暗红色的,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锈。
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柳如烟。
是个穿黑布衫的瘸腿老人。他背对着树干,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齐昊尘走近,看清了那张脸。
是城南茶馆那个瘸腿老头。第一卷里,他递过一张只有一个暗字的名片。
齐昊尘停住,说,暗。
老人点头,说,你认得我。
齐昊尘说,你递过名片。枪是你的人开的?
老人说,枪是七开的。
齐昊尘问,七是谁。
老人说,十七年前齐家灭门,参与者是一组人,按数字排代号。一已经死了,二在牢里,三到六散在境外,七还活着。前天那一枪,是七开的。
齐昊尘说,他为什么打偏三十七厘米。
老人抬起眼皮,看着他。
他说,七不是要杀你。七是要确认你的血脉。
齐昊尘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老人继续说,齐家血脉在生死一瞬会波动。纯度越高,波动越烈。七在一千二百米外,用瞄准镜看你的胸口。人在被瞄准的那一刻,如果血脉十成,灯火会自己亮一下,肉眼看不见,但镜子里的热气会变形。七要的就是那一下变形。
齐昊尘说,所以他打偏三十七厘米,是为了让我活着,也让我亮。
老人说,对。你亮了。他确认了。
齐昊尘想起挂牌那天,老K扑倒他的一瞬间,胸口确实热了一下。他当时以为是紧张,现在明白,那是血脉自己应了一下。
他说,三十七这个数字。
老人说,三十七是他的代号,也是他的签名。他欠渊的债,是三十七万。他给阿飞父亲放的债,也是三十七万。他刻在弹壳上的偏移,也是三十七。这是他的记号,跟了十七年。
齐昊尘说,那三十一万僵尸粉呢。
老人说,那是渊的手笔,不是七的。渊推你上去,是为了让你摔得更响。七留你一命,是为了确认你的纯度。两件事不是一伙。
齐昊尘抓住这句话里的缝隙,说,你和渊不是一伙?
老人说,我不帮任何人。我只守着齐建业托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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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棋子。黑色的,木头材质,正面刻着一个将字,背面被火烧掉了一半,剩下半圈焦痕。
齐昊尘接过来,指腹摩挲棋子的断面。断面很旧,但边缘有新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他说,这是齐建业的?
老人说,齐建业死前,把这半枚棋子塞进墙缝里。我十年后才取出来。棋盘后手,矩阵化,灯火数字化,都是他算好的。你以为是你自己在下棋,其实你走的每一步,他都摆好了位置。
齐昊尘说,那我是棋子。
老人说,你曾经是。现在不是了。因为你已经知道自己是棋子。知道这件事的那一刻,你就跳出了棋盘。
齐昊尘把棋子收进内袋。
他问,你今晚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老人摇头。
他说,我来告诉你另一件事。渊在你身边放的不止一个棋子。
齐昊尘说,我知道名单上有周正,有外面那个七,还有改动线的人。
老人说,那些都是人。我说的是另一个。
齐昊尘问,另一个是什么。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队伍里有一个,不是人。
齐昊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什么叫不是人。
老人说,字面意思。影系的渗透,不一定是威胁,也不一定是收买。还有一种是替换。你以为他是你的队友,他也以为他是你的队友。但他不是人。
齐昊尘想起林婉儿说过,她的家族和齐家灭门有隐秘关联。想起老K身上影系人体改造的铁。想起苏晚晴父亲日记里那句大鱼在你身边。想起眼镜今晚敲桌的三下节奏。
八个人。他自己,苏晚晴,林婉儿,老K,眼镜,阿飞,刘洋,周明。八人成阵,灯火不灭。
如果阵里有一个不是人,那这个阵,从立起来的第一天就是歪的。
老人转身要走。
齐昊尘说,等等。
老人停住。
齐昊尘问,血月之夜,柳如烟给我的请柬,是你让她送的?
老人说,是。
齐昊尘问,为什么。
老人说,因为明早你会收到一样东西。那东西会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带着今晚的答案去看,才看得懂。
齐昊尘问,什么东西。
老人已经走远了,木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土路上。
他的声音飘回来,说,恭喜,你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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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二十,回到车上。
老K发动车子之前,抬头看了一眼烂尾楼的方向。
齐昊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七层东南角那扇破窗后面,有一点微弱的反光。很轻,一闪就没了,像瞄准镜的镜片被月光扫了一下。
老K的手摸向腰后,说,他还在。
齐昊尘说,但他不开枪了。
老K问,为什么。
齐昊尘说,他确认完了。纯度他知道了,坐标他也有了。再来一枪没有意义。
老K说,那我们是安全的?
齐昊尘说,今晚是。明天不是。
车子驶离城西。齐昊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血脉深处那盏灯,稳稳地亮着。不烫,不晃。像一盏被确认过灯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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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零五分,回到工作室。
门一推开,阿飞就从电脑前弹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说,齐总,眼镜出问题了。
齐昊尘脚步停住。
阿飞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网络流量图,时间点标着今晚九点四十七分。
阿飞说,眼镜的系统权限被收回了,但他用手机热点连了一台备用机。九点四十七分,那台备用机往开曼发了一个数据包。内容我解出来了,是我们今晚的赴约坐标,城西老槐树的经纬度。
林婉儿一步跨过来,说,我就知道是他。我现在就去把他摁了。
齐昊尘抬手拦住她,说,等等。
苏晚晴从资料室那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她说,我十点零五分看见眼镜进了纸质档案室,翻了齐建业手书的复印件。我隔着门看见的,他翻了大概十分钟。
齐昊尘走向角落。
眼镜还坐在那里。合规手册摊在桌上,但他没在翻。他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迎上齐昊尘的目光。
齐昊尘说,九点四十七分,你发了坐标。
眼镜说,发了。
林婉儿在后面骂了一句,你他妈还真承认。
齐昊尘压了压手,示意她别出声。
他问,你发的坐标,是假的还是真的。
眼镜说,假的。
齐昊尘说,说清楚。
眼镜说,我把坐标的经纬度,各自偏移了三十七厘米。
整个大厅安静了。
阿飞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说,三十七厘米?经纬度偏移三十七厘米,那在实际地面上大概偏出去……他低头算了算,大概一米多。
眼镜说,一米多,足够让一千二百米外的瞄准镜打空。他要的是胸口,偏移一米多,打中的是树。
齐昊尘盯着他。
他说,你怎么知道偏移三十七厘米有用。
眼镜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知道七的记号是三十七。他刻弹壳偏三十七,放债三十七万,僵尸粉也是三十七万级。这个人有一套自己的数字。我赌他不会改。
齐昊尘说,你赌。
眼镜说,我赌。如果他要杀你,目标锁定的是你本人的坐标。我发一个偏移过的坐标,他打空,你就活着回来。如果他要的不是坐标而是别的东西,那我发什么都没用。
齐昊尘问,你父亲在他们手里。
眼镜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这一次只敲一下。
他说,是。
齐昊尘问,所以你发了坐标,是为了让他们以为你配合,同时保我?
眼镜说,根据刑法第二十一条,紧急避险。为了使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权利免受正在发生的危险,不得已采取的损害行为,不负刑事责任。
阿飞在旁边小声说,这时候你还能背法条,我服了。
眼镜说,这是我最后能做的刹车。
齐昊尘看着他,看了很久。
血脉里那盏灯,没有亮。它安静着,不警告,也不认同。
齐昊尘说,我不信你,也不放你。从今晚起,你睡在工作室,不许单独出门。
眼镜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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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五十八分,齐昊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把内袋里的半枚棋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棋子背面焦黑的断面,在台灯下泛着一点暗光。
然后他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阿飞放的,不是苏晚晴放的。他出门前桌上没有这个。
是一张对折的白纸,压在棋子原来放的位置旁边。纸质很普通,就是工作室常用的打印纸。
齐昊尘把纸展开。
上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用打印体印了一行字。
恭喜,你的队友是人吗
没有问号,也没有感叹号。就是一行陈述,冷冰冰地躺在那里。
齐昊尘盯着这行字。
他想起了老槐树下那个瘸腿老人说的话。你队伍里有一个,不是人。
他想起了苏晚晴父亲日记里那七个字。大鱼在你身边。
他想起了眼镜敲桌的三下节奏,想起了老K身上影系改造的铁,想起了林婉儿说她家族和齐家灭门的关联,想起了阿飞碰过的渊的暗网,想起了刘洋擦得锃亮的服务器,想起了周明跑了十几年的媒体线。
八个人。加上他自己,八个。
八人成阵,灯火不灭。这句话是齐家先祖留下的。
可如果阵里有一个不是人,那这盏灯,到底是谁在烧?
齐昊尘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团队聚餐的照片。十一个人笑得很开心,后来人散了几个,剩下八个。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眼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关掉相册,把那张纸和半枚棋子并排放在桌上。
他翻开血缘账,翻到最后一页。
最上面那三行还在。
眼镜,六点四十分,归档。
弹壳上的暗字,右手有旧伤者所刻。周正,右手全程插兜。
动线被重排。铺路者在内,扣扳机者在外。
他在下面,添了最后一行。
恭喜,你的队友是人吗。
写完,他合上账本。
窗外,血月已经沉下去一半。天边泛出一点灰白。
齐昊尘没有睡。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大厅。
苏晚晴还坐在沙发上,绷带露在外面,眼睛盯着门口。林婉儿靠在她旁边打盹,手还搭在膝盖上。阿飞趴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刘洋在机柜边坐着,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老K站在窗边,像一根桩。
角落里,眼镜还坐在原处,合规手册摊开着,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八个人,都在。
齐昊尘站在大厅中央,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走回办公室,把门带上。
他没有说破任何事。
因为账还没算平。
而那张纸上的十个字,不是问句,是账单的第一行。
他把台灯拧亮了一点,重新翻开账本,开始算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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