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壳在桌上放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八点，齐昊尘把它装进证物袋，交给警方。但在此之前，他让阿飞做了三维扫描，把“暗“字的刻痕，放大了两百倍。 屏幕上的刻痕，像一道沟。 “手工刻的。“阿飞说，“不是机器压的。刻痕深浅不均，转折处有停顿。刻这个字的人，是拿着刻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能看出是谁刻的吗？“齐昊尘问。 阿飞摇头：“看不出。但我能看出一件事。“ “什么？“ “刻这个字的人，右手有旧伤。“阿飞指着刻痕末端，“你看这里，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笔画抖了一下，往右偏了零点三毫米。这是手腕使不上力的表现。“ 齐昊尘盯着那个收尾的笔画。 右手有旧伤。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人。 赵铁柱，右手没伤。金兆麟，没听说过。柳如烟，她是女人，而且常年用左手翻文件。 还有一个人。 齐昊尘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把扫描图保存了三份。 ------ 上午十点，老K带回来一条线索。 “周正跑了。“老K说，“但不是从正门跑的。“ “从哪？“ “消防通道。“老K摊开一张平面图，“我昨天让物业把消防通道的锁开着，方便逃生。他是从那里走的。通道里的杂物，被人提前挪开过。“ 齐昊尘看着平面图：“提前挪开？“ “对。“老K说，“挪动痕迹是旧的，至少两天前就挪了。也就是说，来踩点的人，两天前就把退路安排好了。“ 齐昊尘的手指在图上敲了两下。 两天前。 那是十一月十二号。 那天阿飞第一次发现境外IP扫描异常。那天眼镜延迟四个小时交法律意见，并且在晚上六点四十分归档了原始日志。 时间对得上。 齐昊尘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这两个时间点，记在了心里。 “还有。“老K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监控截图。枪响前十一分钟，周正在西侧通道出现过。“ 照片上是一个穿安保制服的男人，中等身材，戴帽子，脸被帽檐遮住一半。 “看不清脸。“ “看不清。“老K说，“但你看他的手。“ 齐昊尘凑近看。 照片上的男人，右手插在口袋里。 “右手。“齐昊尘说。 “对。“老K说，“全程右手没拿出来过。“ 齐昊尘想起阿飞说的刻痕。刻“暗“字的人，右手有旧伤。 他把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是弹壳刻痕的收尾笔画，往右偏了零点三毫米。 一个是监控截图里那个男人，右手全程插兜。 “老K。“ “在。“ “周正的证件，是哪家公司出的？“ “天盛资本旗下的安保子公司。“老K说，“但我查了，那家公司三个月前被收购了。收购方是一个境外基金，注册地在开曼。“ 开曼。 又是开曼。 和眼镜的境外账户，和赵铁柱的境外账户，和那三十一万僵尸粉的IP，是同一个地方。 齐昊尘闭上眼。 他脑子里那本账，开始翻页。 开曼的境外基金，收购天盛旗下的安保公司，派一个叫周正的狙击手混进挂牌仪式，在揭牌瞬间开枪，打偏三十七厘米，然后从提前安排好的消防通道逃走。 这一整套流程，专业、精准、留足退路。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布的局。 “齐总。“老K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还有一件事。“ “说。“ “弹道还原显示，子弹是从城西方向来的。但城西一千二百米范围内，符合条件的建筑物，只有一栋。“ “哪栋？“ 老K把平面图翻到背面，指着一处。 “城西老槐树附近的那栋烂尾楼。“ 齐昊尘看着那个位置。 老槐树。 血月之夜的请柬上，写的就是城西老槐树。 开枪的人，和发请柬的人，在同一个地方。 不。不是同一个地方。 是同一个人，从同一个地方，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杀他，但打偏了。 一件是请他，让他自己过去。 “齐总。“老K说，“你现在还要去血月之夜吗？“ 齐昊尘看着平面图上的烂尾楼。 “去。“他说。 老K皱眉：“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去。“齐昊尘说，“他开枪打偏三十七厘米，是在告诉我，他想让我活着过去。如果我躲着不去，他下一次就不会打偏了。“ 他把平面图卷起来，塞进抽屉。 “老K。“ “在。“ “从今天起，安保名单你自己定。不要再用任何外部安保公司的人。“ 老K点头：“明白。“ ------ 下午，眼镜来找他。 眼镜今天的状态，和昨天不一样。他站在齐昊尘办公室门口，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齐总。“ “进来。“ 眼镜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今早警方要的补充材料。“他说，“弹道数据的合法性说明，还有我们提供数据的程序合规性。“ 齐昊尘看了一眼文件：“你写的？“ “我写的。“眼镜说，“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四条，我们作为数据持有方，提供证据需要说明来源和采集方式。这份说明，确保我们的数据在法庭上能用。“ 齐昊尘点点头。他翻了两页，然后抬头。 “眼镜。“ “嗯。“ “前天晚上，阿飞下午三点就发现了僵尸粉异常。你的法律意见，晚上七点才交。“齐昊尘说，“中间四个小时，你在做什么？“ 眼镜的眼睫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齐昊尘看到了。 “我在比对平台规则的历史判例。“眼镜说，“境外IP、虚假账号、平台处罚，这三个领域的判例加起来有两百多份。我需要全部看完，才能给出准确意见。“ “两百多份，看四个小时。“齐昊尘说，“合理。“ 眼镜没有接话。 齐昊尘继续说：“但阿飞查了系统日志。晚上六点四十分，有一批境外IP的原始访问记录被归档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归档是什么意思？“齐昊尘问。 眼镜推了推眼镜：“数据移出主日志，但保留在备份里。调取需要权限。“ “谁有权限？“ “我。“眼镜说，“还有阿飞。“ “那天晚上六点四十分，是谁操作的？“ 眼镜沉默了。 这个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但在这五秒里，齐昊尘的血脉里，那盏灯火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跳动。是亮。 像有人在他胸口擦亮了一根火柴，又迅速吹灭。 这是齐家血脉的本能。算账的本能。它不算利益，不算人心。它算的是“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是我。“眼镜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归档？“ 眼镜看着他：“因为那批日志里有我们的内部IP。如果直接留在主日志里，警方调取的时候会看到我们的服务器架构。我想先把内部信息脱敏，再交给警方。“ “脱敏需要归档？“ “需要。归档之后，我可以逐条处理。“ “处理了多久？“ “四十分钟。“ “六点四十到七点二十。“齐昊尘说，“然后你七点交了法律意见。“ “对。“ 齐昊尘靠在椅背上。 眼镜的解释，天衣无缝。每一个环节都合理，每一句话都符合他的专业身份。 但齐昊尘血脉里那盏灯，还亮着。 它亮着，就是在说：不对。 哪里不对？ 齐昊尘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明白了。 不对的地方在于：如果眼镜真的只是为了脱敏内部IP，他应该在归档之后立刻告诉阿飞，让阿飞配合。但他没有。他是独自操作的。 而阿飞发现日志被归档，是在第二天早上。 也就是说，那一夜，除了眼镜，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齐昊尘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文件收起来，放进抽屉。 “辛苦了。“他说。 眼镜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时，齐昊尘叫住他。 “眼镜。“ 眼镜回头。 “你爸的事，“齐昊尘说，“有进展吗？“ 眼镜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还没有。“他说。 “需要帮忙就说。“ 眼镜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齐昊尘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血缘账。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行字还在。 “眼镜，六点四十分，归档。“ 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弹壳上的“暗“字，右手有旧伤者所刻。监控里的周正，右手全程插兜。“ 写完，他合上账本。 ------ 傍晚，苏晚晴来了。 她的手肘还缠着绷带，脸色比昨天好一点。 “警方那边有消息了。“她说，“弹头取出来了，和弹壳比对过，是一发。膛线痕迹显示，是境外制造的一把高精度狙击步枪，国内没有销售渠道。“ 齐昊尘：“周正呢？“ “在追。“苏晚晴说，“但他用的是假身份。“周正“这个名字，半年前就有人在境外用过。真名查不到。“ 齐昊尘点头。 苏晚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齐昊尘看着窗外。 “我在想一个问题。“他说，“开枪的人和送信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柳如烟？“ “不一定是她。“齐昊尘说，“但她一定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暗“字名片，放在桌上。 “柳如烟送来的贺礼，是十七年前齐家灭门现场的子弹壳。她一个外人，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苏晚晴的呼吸顿了一下。 “因为她父亲是齐家外围成员。“她说，“她说过的。“ “外围成员能拿到凶器？“齐昊尘摇头，“外围成员，连齐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苏晚晴没有接话。 齐昊尘继续说：“所以柳如烟的父亲，当年拿到的不只是那张照片。他还从火里带出来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齐昊尘看着桌上那张名片。 “证据。“他说，“齐家灭门那晚，有人开枪。开枪的人留下了弹壳。柳如烟的父亲，带走了弹壳。“ 他停顿。 “十七年后，她把弹壳还给我。“ “为什么？“ “因为她要我知道一件事。“齐昊尘说，“杀齐家的人，和今天想杀我的人，是同一个系统。“ 苏晚晴的手指，轻轻攥紧了绷带边缘。 “那你打算怎么办？“ 齐昊尘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城西方向，那栋烂尾楼在暮色里只剩一个轮廓。 “我要去血月之夜。“他说。 “我陪你去。“ 齐昊尘回头。 苏晚晴站在灯下，绷带白得刺眼，但眼睛很亮。 “不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开枪的人，打偏了三十七厘米。“齐昊尘说，“他不想杀我。但他可能会杀我身边的人。“ 苏晚晴看着他，没有退让。 “齐昊尘。“ “嗯。“ “我不是你身边的人。“她说，“我是你合伙人。“ 齐昊尘看着她。 那盏灯火在他血脉里，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警告。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一起去。但老K带队，林婉儿跟着。三个人。“ 苏晚晴笑了：“三个人，够吗？“ “够。“齐昊尘说，“带太多人，反而看不清。“ 这是柳如烟请柬上的那句话。 苏晚晴听到这句话，笑意淡了一点。 “你把那张请柬背下来了？“ “没有。“齐昊尘说，“我只是记性好。“ 他走回桌前，把名片收进内袋。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团队聚餐的照片。 十一个人，笑得很开心。 他看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 明天就是血月之夜。 而今晚，他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开枪的人，是外面的人。 还是照片里的人。 齐昊尘关掉办公室的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稳。很慢。 像一盏还没点亮的灯，在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