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德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扛着锄头走了。
张凤芝在灶房里烧火,也没出来。
韦红霞把簸箕里的豆子拣完,端着去找奶奶,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被单,听了这事,说:“不上就不上吧,丫头认几个字就行了。”
那天晚上,韦红霞把自己的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枕头底下。一共四本:语文、算术、常识、还有一本图画本。
码好之后她用手按了按,按平了,又找块旧布盖在上面。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来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张凤芝进来和面,看了她一眼,说:“今天多添一瓢水,你爹说地里多上了个人。”
韦红霞往锅里添了水,问:“那我今天还用去地里送水不?”
张凤芝说:“送,送完回来蒸晌午馍。”
开学那天,红兵背着新书包走了。书包是张凤芝用旧布缝的,单挎带,红兵斜挎着,带子太长,书包直拍屁股。
韦红霞送他到门口,红兵头也没回,一溜烟跑没了影。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的课本还在枕头底下压着。她回去把枕头掀开,摸了摸那摞书,还热乎着。
秋天里有一天,红兵放学回来,带了几个同学在院子里拍纸飞机。
韦红霞在灶上贴饼子,听见院子里嘻嘻哈哈的,没在意。
等饼子贴完了出来一看,地上撒了一地的纸片子,红的蓝的,还有图画本上那些她画过的小鸡小鸭子,全被撕成了方块,叠成了纸飞机。
红兵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本语文书,正沿着装订线一页一页地撕。韦红霞站在门槛上,手还湿着,往下滴面糊水。
红兵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姐,你这书没用了,我叠飞机。”
韦红霞站了一会儿。她看了看地上那些纸飞机,有一只飞到了她脚边,翅膀上正好是她画过的一只小鸡,两条腿画得不太直,歪歪扭扭的。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又递给红兵。
“叠吧,叠完把院子扫了。”
红兵应了一声“好嘞”,接着撕。
韦红霞转身回灶房,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摸了摸枕头底下,已经空了。她把枕头拍平了,躺下去,闭上眼。
红兵在隔壁屋里说梦话,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姐”,又没动静了。
韦红霞翻了个身,面朝墙,没再睁眼。
大姐韦红梅十五岁那年开春,媒人上门了。
男方是邻村李庄的瓦匠,姓李,叫李大全,家里三间砖房,一个老娘,本人手艺不错,农闲时去镇上给人盖房砌墙,一天能挣两块五。
媒人坐在堂屋里喝茶,把条件一样一样摆出来:家里有粮,手里有活钱,老娘身体硬朗不用伺候,就差个媳妇操持家里。
韦德厚问:“彩礼呢?”
媒人伸出三个手指头:“三千。”
韦德厚没吱声,低头抽烟。
张凤芝在灶房里烧水,耳朵竖着听。
韦红霞蹲在院子里帮红兵擦鼻涕,也听见了。三千块在韦庄不是小数目,前年周婶子家闺女出门子才收了两千二。
韦德厚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见见吧。”
见面安排在三天后的集市上。红梅穿了件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个马尾。
韦红霞站在门口看她走远,红梅走了几步回头说:“红霞,晌午把灶上的火压住,别烧过了。”韦红霞说“知道了”。
那天晌午她压火压得特别小心,用灰把灶膛口封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儿烟都不冒。
红梅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张凤芝问“咋样”,红梅说“人还行,话不多”。张凤芝说“话不多好,话多的男人不牢靠”。
红梅没再说什么,脱了鞋上炕盘腿坐着,手里拿了块布头开始缝东西。
韦红霞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在缝嫁衣。红梅针线活好,比张凤芝缝得还板正。
婚事定在秋后。那几个月红梅天天在家里做针线,给自己缝了四身衣裳,给李大全做了两双鞋,还给未来的婆婆纳了双棉鞋底子。
韦红霞有时候坐在旁边看,红梅就教她认针脚:“这是回针,这是锁边,你看着啊。”韦红霞学得认真,拿碎布头练了好几遍。
出门子那天是九月十六。李大全赶了辆驴车来接,车头上扎了红绸子。
红梅穿了身大红褂子,是张凤芝用自己的旧嫁衣改的,袖口短了一截,用同色线接了一段,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韦红霞帮着拎包袱,里面是红梅的换洗衣裳和那几双新鞋。
红梅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灶房。
张凤芝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没往前走。
红梅说:“娘,我走了。”
张凤芝说:“走吧。”锅铲在手里转了个个儿,又转回去。
驴车出了韦庄村口,红梅没回头。
韦红霞站在门口看,看见大姐的后脑勺上的红头绳越来越小,最后被土路尽头的杨树吞掉了。
那天晚上,韦红霞在灶房帮着刷锅。
张凤芝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数钱,把三千块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了,数一遍,用布包起来揣进怀里。
过了一会儿又掏出来,重新数一遍。数完第二遍,她把钱锁进柜子里,上了锁,钥匙挂在裤腰上。
韦红霞刷完锅擦干净灶台,张凤芝说:“明天开始你跟你二姐下地。”
“嗯。”韦红霞应了一声。
从那以后,灶上的活她一个人包了,地里的事也得跟着干。
红梅以前干的那些做饭、喂猪、洗全家的衣裳的活,全落到韦红霞头上。
她比从前起得更早了,天不亮就起来烧火,等粥煮好了再去地里。
有一回她起晚了,张凤芝拿指头戳她脑门:“你大姐在你这个岁数,早起来把全家的饭都做好了。”
韦红霞没吭声,第二天摸黑就起了。
二姐红兰隔了一年也嫁了。
这回是隔壁王庄的,男方在供销社上班,吃公家饭的。彩礼涨到四千,韦德厚挺满意。
红兰出门子那天,韦红霞给她拎包袱,包袱里除了衣裳,还有红兰偷偷塞进去的一把木头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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