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兰和韦红霞很久没见了，一聊就是大半天。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韦红霞留她在家吃晚饭。 等谭姐从小卖部回来，韦红霞又给她们两个人互相做了介绍。 那天晚上，韦红霞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 孙桂兰吃了两碗饭，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碗，看着韦红霞，眼眶红了。 “红霞姐，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 韦红霞把碗收了，洗了碗，擦了灶台。 她走出灶房，孙桂兰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韦红霞走过去，站在孙桂兰旁边。 “桂兰，那个老板靠谱吗？” “靠谱。我跟他打过几年交道，人是实在人。红霞姐，你明天跟我去见见他，你就知道了。” 韦红霞点了点头。 又聊了一会，孙桂兰走了，骑着那辆旧电瓶车，消失在巷口。 韦红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盏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她想试一试。她得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 谭姐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她转过身，看着谭姐。 “秀芬，我要跟桂兰合伙做生意了。” 谭姐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好，你做。我帮你。” 韦红霞摇了摇头，把手抽回来，把那件外套拢了拢。 “你好好养病。别操心我。我能行。” 谭姐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韦红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谭姐已经睡着了。 韦红霞在心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去见老板，谈合作。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但必须成。 闭上眼睛，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韦红霞，你不能倒了。你倒了，谭姐就没人管了，小杰的婚礼就办不成了。你得撑着，撑到他们都好了，撑到你实在撑不动的那一天。 胡老板的店在县城东边新开发的商业街上，铺面不大，夹在一家药房和一家理发店中间，但招牌做得气派，“胡记土特产”五个大字金灿灿的，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货架上摆满了各色干货，红枣、枸杞、干蘑菇、黄花菜，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韦红霞站在门口，看着那排货架，想起了金霞土特产店。 想起周五金蹲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样子，想起他瘦削的背影、花白的头发; 想起他从拘留所出来那天，站在院门口说的那句“红霞姐，我发誓，我一定把钱挣回来”。钱挣回来了，人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胡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韦红霞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斤两。 他四十多岁，留着板寸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不粗，但亮。 胡老板脸上堆着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伸出手握了握韦红霞的手。 “你就是韦红霞？桂兰跟我提过你，说你以前在金霞干过，跟周五金是合伙人。” 韦红霞点了点头，把手抽回来。胡老板也不尴尬，笑着让她们坐下，亲自倒了两杯茶端过来。 “韦姐，我跟桂兰合作好几年了，她人实在，能干。她推荐的人，我信得过。” 胡老板坐在韦红霞对面，翘起二郎腿，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金霞以前在县城的名气可不小，你跟着周五金干了那么久，客户资源肯定不少。你要是加入我们，咱们强强联手，这县城土特产生意，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比划，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作报告，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设计。 韦红霞听着没有说话。 孙桂兰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水，没有插嘴。 胡老板说了一大通，从市场前景说到经营策略，从品牌建设说到客户维护，唾沫横飞，越说越兴奋。 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推到韦红霞面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放在合同旁边。 “韦姐，我这个人做事爽快，不跟人绕弯子。店面我出，货源我出，你们两个负责跑销售。利润对半分，你一份，桂兰一份，我一份。这是条件。” 韦红霞看着那份合同，没有拿起来。她识字不多，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胡老板，你说条件，我听。” 胡老板笑了笑，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很简单，你入八万块钱的股。这钱不是给我，是用来做流动资金。进货、周转、开发票，都要用钱。” “你入了股，你就是股东，赚了钱按股份分。你要是不入股，那就只能算打工，按月领工资，没几个钱。” 韦红霞的手指在膝盖上屈了起来。 八万块，小杰办婚礼要五万块，两项加起来就是十三万。 十三万，她默算着自己存折上还有多少存款。 周五金死前留了一笔钱给韦红霞，不多，一共六万。 加上之前金霞土特产店的分红，韦红霞存折上总共有十五万。 后来转给小杰两万，加上现在每月在付的“月嫂”费，还有平时她和谭姐的生活费，开小店的钱，都是韦红霞存折上的钱。 到今天为止，她存折上还剩十一万多一点。谭姐那五十万，除去谭姐放疗加换肾，还有平时的药物维护。谭姐卡上也只剩下十万不到了。 谭姐的钱是她的救命钱，不能动。 如果要入股胡老板的店，她就算把存折上的余钱全取出来，还差一万多。 小杰的婚礼钱也是一定要留着的，韦红霞盘算着。 她看了一眼孙桂兰，孙桂兰低着头看着茶杯，没有看她。她又看着胡老板，胡老板笑眯眯的，眼睛里闪着那种她熟悉的光，算计的、精明的。 韦红霞低下头，把桌上那杯已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得她牙疼。 “胡老板，我没有八万块。” 胡老板的笑容没有变，把合同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韦姐，钱的事好商量。你拿不出来，可以先交一部分，剩下的从分红里扣。咱们签合同，白纸黑字，写清楚。你放心，我不会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