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杰又说了几句，说小月要跟她说话，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 “妈，谢谢你。等我们回去了，我好好孝敬你。” 小月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刚哭过。 韦红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在手背上。 “好，妈等你们回来。” 电话挂了。 韦红霞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谭姐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她没有说话，手在韦红霞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拍一个孩子。 “秀芬，婚礼的钱，我得给。” “嗯。” “王老三那边，我还得去。” 谭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拍。她没有说话，把韦红霞搂得更紧了一些。 韦红霞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她哭不出来，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就那么靠在那里，像一艘在海上漂了太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踏上岸了。 过了很久，韦红霞起床走到灶房，生了火，淘了米，煮了粥。 她一勺一勺地搅着锅里的米，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粥熬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堂屋里。 谭姐已经把那件红毛衣穿好了，坐在桌前等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秀芬，等小杰的婚礼办完了，我就跟你走。去哪儿都行。” 谭姐点了点头。 “好，去哪儿都行。” 韦红霞把那碗粥喝完了。站起来回到房里，打开柜子，翻开那件旧红毛衣，把盖着的那叠钱一张一张地数清楚，装进信封里，封好口。 她把信封塞进布袋，拉好拉链。出房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红霞，走吧。去小卖部，该开门了。” 韦红霞转过身，看见谭姐站在门口。 谭姐走过去，拉住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出了院门。 锁头咔嗒一声，锁住了。 她们走在那条窄巷子里，谁都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小卖部没有几个人。 谭姐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韦红霞把货架上的东西理了一遍，又把柜台擦了一遍，玻璃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她站在那里，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头发白了，眼袋垂下来了，嘴角往下撇着。 韦红霞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松了，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布。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声音，有些哑，有些颤，像很久没说过话了。 “红霞姐，是我，桂兰。” 韦红霞握着手机，愣了片刻。 孙桂兰。 那个被她带进清泉浴室、推进火坑的女人。 “桂兰？你咋知道我电话？” “红霞姐，我找了你很久。问了很多人，才问到你的电话。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见你，有话跟你说。” 韦红霞看了一眼谭姐，还在打盹。压低声音，告诉孙桂兰上她家里见面。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手里还捏着手机。 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孙桂兰来到了韦红霞的家的院子里 她骑着一辆旧电瓶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 孙桂兰老了，瘦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有光的。 “红霞姐。” 孙桂兰把电瓶车停在院门外，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抖。 等在院里的韦红霞迎了出来，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那些年，想起清泉浴室，想起周五金，想起光头老板，想起那些她以为已经忘了的事。 “桂兰，进来坐。” 韦红霞侧过身，把孙桂兰让进堂屋里。 孙桂兰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韦红霞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着韦红霞。 “红霞姐，我离婚了。” 韦红霞没有接话。 孙桂兰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水，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像她的心。 “他知道我在澡堂子的事。他在外面有人了，回来跟我闹，打我。我受不了了，离了。” 韦红霞看着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干裂的嘴唇、瘦削的肩膀。 “桂兰，你现在在哪？做什么？” 孙桂兰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我在县城租了个房子，打零工。一个月挣两千多，不够花。”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伸出手拉住了韦红霞的手。她的手很凉。 “红霞姐，我找你，是想跟你说个事。县城有个老板，做土特产生意的，想找人合伙。他出店面，出货源，我们出人，负责跑销售。利润对半分。” 韦红霞看着她，没有说话。 孙桂兰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滑动着，像在写字，又像在画什么。 “红霞姐，你以前干过这个，有经验。我也跑过几年，认识一些客户。咱们合伙，一定能成。” 韦红霞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她想起了周五金，想起了金霞土特产店。 那家店是她和周五金一手一脚开起来的，从刘家湾那个空荡荡的灶房，到镇上那间小门面，再到县城那家像模像样的铺子。 周五金死了，店也没了。 “桂兰，我没钱。” “不要你出钱。老板出钱，出货源。我们出人。你只要跟我一起跑销售就行。红霞姐，你以前跟周五金干过，认识那么多客户，随便拉几个过来，咱们的生意就开张了。” 韦红霞看着孙桂兰，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周五金，想起了老陈，想起了那些帮过她的人。 他们都死了，她没人可帮了。 现在孙桂兰来找她，说要跟她合伙做生意。她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她想试一试。 为了谭姐，为了小杰的婚礼，为了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孙女。她得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 “行。我干。” 孙桂兰的眼睛亮了一下，把韦红霞的手握得更紧了。 “红霞姐，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