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盛哈哈一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老李，你这人，稳。我这钱，借你，我放心。“ 他给李享知续了杯茶，又说起自己的事：“李老板，不瞒你说，我这两年，边贸的生意也难做。北边那边，卢布跟废纸似的，一天一个价；南边呢，钱紧了，铺子关了七八家。“他指了指柜台后的铁皮箱，“钱，搁在箱子里，它不生崽；放出去，又怕收不回来。你说，这年头，钱该往哪儿放？“ “往该去的地方放。“李享知说，“许老板，你信我这回——三个月内，省城会有一场热闹。你的钱，不会白借。“ 许昌盛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老李，你就不怕，赔了？“ “怕。“李享知说，“可比起赔，我更怕错过。“他放下茶杯，“许老板，我这个人，不赌。我做的事，都是有数的。这回，也是有数的。“ 许昌盛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这人，认准了就放手，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从城东回来，已经是下午。李享知到家，小芳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那本账本，上面画着那条红线——描了一遍又一遍，又粗又直，像一道墙。 “爹，“小芳听见动静，抬起头，“外头传疯了，说上头要出政策。您看——“ “我看过了。“李享知坐下，“小芳，你把账，再给我算一遍。“ 小芳深吸一口气，翻开账本，一笔一笔念： “金融线，压箱底的钱，一百八十二万，一分没动。实业线——厂里的货款，罐头、桃酥、蜜饯，加上老作坊的结余，这个月能收回来的是二十四万三。下个月，按订单算，还有十八万七要进。刨掉工人的工资、原料钱、机器的油钱、运输的钱……“她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抬起头，“爹，三个月周转的钱，得留二十万。剩下的，多出来四万三，能动。“ “四万三，加一百八十二万，一百八十六万三。“李享知说，“再加上许老板的一百个，二百八十六万三。“ 小芳的手，在算盘上停住了。她抬头看着李享知：“爹，您是打算——全压进去？“ “不是全压。“李享知说，“我算过了——豫园现在二百六，二百八十六万，能买一万挂零的股。要是行情起来，翻一倍，就是五百多万。“他看着闺女，“小芳，你怕不怕？“ 小芳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才开口：“爹，我不怕赔。我怕的是——您押上的是咱家压箱底的家底。要是真有个闪失……“ “所以，我才让你把三个月周转的钱，先算死。“李享知说，“红线，不是用来破的，是用来保底的。咱家的厂子，一个月能赚多少，能转多久，你心里有数。就算这一百八十六万全没了，厂子照转，工钱照发，家里照样吃饭——这叫'输了也输得起'。“ 小芳的眼睛，慢慢亮起来：“爹，您的意思是——咱家现在，输得起？“ “输得起。“李享知说，“这一年半，咱家的实业，把家底夯厚了。所以，金融线才能动。动了，是去抓机会；抓不住，也伤不了根。“ 小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把账本合上，又打开，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一九九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动用金融线，抄底。“ 写完，她把笔递给李享知：“爹，您签个字。这是规矩——谁动线，谁签字，将来赚了赔了，账上都有数。“ 李享知接过笔，在那行字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他忽然觉得，这一笔，比当年在川航的合同上签字，还要重。 傍晚，李享知又去了趟营业部门口。正是收市前，最后一批割肉盘涌出来——有人红着眼，有人铁青着脸，有人割完肉，蹲在台阶上，半天起不来。 人群里，他看见了借钱老师。老师这回真的割了——他终究没能说服自己扛到底，在收市前，把手里最后那点货，挂了出去。他割完，走出来，看见李享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李老板……我，我到底没扛住……“ “割了就割了。“李享知说，“钱没了，还能再挣。人别垮了，就行。“ “可我借的钱……“ “赵三那边，我替你打声招呼。“李享知说，“他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先回家，睡一觉。天塌不下来。“ 借钱老师含着泪，点了点头，拖着步子走了。 灰中山装老头也在人群里。他倒是没割——他攥着那几股豫园的回执，颤巍巍地走到李享知跟前：“李、李同志，我……我没割。我听你的，我没割。“他顿了顿，又说，“可我老伴说了，再跌下去，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大爷，“李享知说，“您那几股，是豫园？“ “是……前年抄底抄的……一百多块买的，如今，二百六……“老头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他抄底抄在了半山腰，可好歹，还赚着——只是他看着满屏的绿，心里慌。 “大爷，您听我说。“李享知放慢语速，“豫园二百六，您一百多买的，还赚着。您要是现在卖，是把赚的吐回去；您要是拿着，过几天，没准还能涨回来。“他看着老头的眼睛，“您信我，就再拿几天。“ 老头揣着回执，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享知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年半前，自己在这里，逆着人流，攥着卖出回执往外走的样子。 一卖，一买。 中间隔了一年半，隔了一个牛熊，隔了满城的眼泪。 卖的时候，满城都在买，只有他往外走；买的时候，满城都在割，只有他往里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天边，闷了一天的云，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青白色的天光。 夜里，李享知给小芳打了个电话：“明儿一早，把钱拢齐。下周一开盘，你跟我，一起去营业部。“ 电话那头，小芳的声音有点抖：“爹……我知道了。“ “小芳，“李享知又补了一句，“你心里是不是在想——爹凭啥这么肯定能涨？“ “……是。“ “我不肯定它涨。“李享知说，“我只肯定——它跌不深了。沪指三百二，豫园二百六，这价钱，是把这两年赚的钱、亏的钱、借的钱，全挤干净了。跌无可跌的东西，你买了，心里才有底。“ 电话那头，小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李享知站在院子里。风停了，整个省城静悄悄的，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一角青白的天光，心里默默地说： 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