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咸宁山间的雾气,把塔脑山主峰上的露水照得晶亮。
沈砚之站在西侧山坡的机枪阵地旁,望远镜里那列火车已经近了。十节闷罐车厢,车头喷着白气,在弯道处减速,铁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隔着山谷都能听见。车速大约二十公里——弯道太急,再快就要脱轨。
“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人都听见了。
韩大柱趴在左侧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攥着三颗手榴弹,拉火绳已经套在手指上。他身后是二团一营的士兵,散兵线沿着山坡铺开,步枪、轻机枪、花机关枪(***)全部对准了铁路弯道。
没有重炮,没有平射炮,甚至连一门迫击炮都没拉上来。赵季同说得对,这路太烂,骡马都爬不上来,更别说炮。能打这列火车的,只有子弹和手榴弹。
但子弹打火车皮,跟挠痒痒差不多。
“瞄准车头。“沈砚之蹲下来,对机枪射手说,“先打驾驶室,再打锅炉。别打煤水车,打前面的。“
机枪射手是个湖南伢子,十八九岁,嘴唇上刚长出绒毛一样的胡子。他点了点头,把捷克式轻机枪的脚架在岩石上架稳,枪口对准弯道方向。
“军长,距离多少?“
“三百米。等他再近点,两百五十米开火。“
沈砚之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十二分。第四军的正面总攻已经打了十二分钟。汀泗桥方向的炮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间杂着密集的步枪声。叶挺独立团应该已经冲到桥头了。
他收回目光,盯着那列火车。
车头越来越近,能看清车头上那个数字了——“ㄙㄌㄌ-218“。这是京汉铁路的机车,被吴佩孚调来运兵。车头两侧各站着一个北洋兵,端着步枪,警惕地扫视两侧山头。
“看见没有?“沈砚之低声说,“车头两侧有人。先解决他们。“
他拔出勃朗宁,上了膛。
“各就各位。听我口令——“
火车进入弯道,车速再降。车头距离塔脑山脚下的铁路线还有不到两百米。
“打!“
捷克式轻机枪率先开火。
哒哒哒——
子弹打在车头的钢板上,溅起一串火星。驾驶室两侧的北洋兵应声倒下,一个栽进煤水车里,另一个从车头另一侧摔了下去。
紧接着,二团一营的步枪齐射。
劈里啪啦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火车。闷罐车厢的木板被击穿,里面传出叫喊声——车厢里挤满了兵,子弹从射击孔打进去,一片一片地倒。
车头上的司机显然慌了,拉响了汽笛,想加速冲过去。
但弯道太急,车速上不来。
“手榴弹!“韩大柱吼了一声。
他第一个站起来,手臂抡圆了,一颗手榴弹划出弧线,落在车头前方的铁轨上。
没炸到车头,但爆炸的气浪震得铁轨嗡嗡响。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飞了出去。二团的士兵们把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往弯道甩。有的落在铁轨旁边,炸起泥土和碎石;有的落在车厢顶上,滚下去,在车厢底部爆炸。
一节闷罐车厢的侧板被炸开了一个洞,里面的北洋兵开始往外跳——跳车的摔在路基上,不是骨折就是脑震荡。
“打跳车的!“沈砚之喊。
山坡上的步枪调转方向,对准路基上那些跌跌撞撞爬起来的北洋兵。一个、两个、三个——接连倒下。
但火车还是在前行。
车头已经冲过了弯道最急的那段,车速开始加快。司机显然下了死命令,不管前面有没有火力,硬闯。
“换目标!打车轮!“沈砚之喊。
机枪射手调转枪口,对准前轮。
哒哒哒——
子弹打在钢制车轮和车轴上,叮当作响。但车轮太厚,轻机枪的子弹打不穿,只是打得火花四溅。
“打锅炉!“沈砚之又喊。
机枪对准了车头后侧的锅炉。那里是蒸汽机车的要害——如果锅炉被击穿,高压蒸汽泄漏,车头就废了。
哒哒哒——
这次子弹打在了锅炉的铆钉上。一颗子弹卡进了铆钉缝,没打穿,但第二颗、第三颗跟上来,铆钉被打松了。
蒸汽开始从裂缝里嘶嘶地冒出来。
车头的速度明显慢了。
“好!继续打!“
又一轮齐射。锅炉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蒸汽喷涌而出,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喘息。车头里的司机和司炉被蒸汽烫得鬼哭狼嚎,但火车还是往前挪。
“军长!“赵季同从山顶跑下来,“第四军发来电报——独立团已经突破桥头阵地,正在向铁路桥推进!“
沈砚之眼睛一亮。
叶挺的人上来了。
“告诉一团,留一个连守山顶,其余全部下山,到铁路桥和独立团会合!“
“是!“
赵季同转身跑了。
沈砚之转回身,继续盯着那列火车。
车头的蒸汽泄漏越来越严重,车速已经降到了步行速度。车头里的司机终于撑不住了,拉下了紧急制动阀。
火车停了。
就停在塔脑山脚下的弯道中间。
车厢里的北洋兵炸了锅。有的往车门口挤,有的从车窗往外跳,乱成一团。山坡上的步枪声又密了一轮,跳车的、挤在门口的,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吹冲锋号!“沈砚之站起来。
号兵把铜号举到嘴边,腮帮子鼓起来——
哒哒嘀,哒哒嘀,哒嘀哒嘀哒——
冲锋号在晨空中炸响。
二团一营的士兵从山坡上冲下去,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韩大柱跑在最前面,盒子炮左右开弓,一枪一个。
沈砚之没有跟着冲。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自己的部队像潮水一样涌向铁路线。
他的膝盖还在疼——刚才爬坡时磕的那一下,现在才觉得疼。但他顾不上。
他拿起望远镜,往西边看。
汀泗桥方向,一面军旗正在桥头升起。距离太远,看不清是哪支部队的旗,但那个位置——是铁路桥的南桥头。
独立团拿下了桥头。
他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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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战斗基本结束。
那列火车被彻底截住了。车头锅炉被打穿,彻底报废。十节闷罐车厢里有六节被我军占领,里面装着的北洋兵——大约两百多人——大部分投降了,少数顽抗的被击毙。
沈砚之站在铁路桥南端,看着桥面上飘扬的第四军军旗。
桥对面走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身材瘦削,穿着一身灰布军装,绑腿打得一丝不苟。他走得很快,步子大,腰杆挺得笔直。身后跟着几个卫兵,都背着花机关枪。
沈砚之认出了他。
叶挺。
他往前走了几步,迎上去。
两人在桥中间相遇。
叶挺先敬了个军礼。
“第八军军长沈砚之同志?我是第四军独立团团长叶挺。“
沈砚之还了个礼。
“叶团长,好枪法。你们拿下桥头的时候,我这边正好截住了援兵。“
叶挺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干净,不像个在死人堆里打滚的人。
“沈军长,你们打火车那一手漂亮。我这边正愁敌军增援从北面压过来,你们把路堵死了。“
两人握了手。
叶挺的手掌粗糙有力,虎口上有厚厚的茧——那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
“伤亡大吗?“沈砚之问。
“独立团伤亡三成。“叶挺的语气很平静,但沈砚之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三成——一个团打掉三成,等于说每十个人里倒下三个。“桥头那几挺重机枪太狠了,我们冲了三次才拿下来。“
“我这边伤亡不到一成。主要是打火车的时候被跳车的还击伤了几个。“
两人并肩站在铁路桥上,看着桥下的淦河水。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黄绿色的光,水面上漂着几片碎木板和不知从哪来的破衣服。
“接下来怎么打?“叶挺问。
“总司令部应该很快会下新命令。但按我的判断——“沈砚之指着前方,“汀泗桥正面防线已经被你们撕开了口子。吴佩孚的宋大霈部现在腹背受敌,退路又被我们掐了。他要么死守,要么往贺胜桥撤。“
“贺胜桥。“叶挺点了点头,“那是武昌的最后一道屏障。“
“所以吴佩孚不会轻易放弃汀泗桥。他还会反扑。“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炮声。
不是第四军的炮,是北洋军的炮——从北面打过来的。
两人同时抬头。
“反扑来了。“沈砚之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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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北洋军的第一次反扑开始了。
大约一个团的兵力从汀泗桥北面向铁路桥方向压过来。炮兵阵地设在塔脑山以北约五里的一处高地上,六门山炮轮番轰击铁路桥和塔脑山阵地。
炮弹落在桥面上,炸起水泥碎片。沈砚之趴在桥南端的掩体后面,泥土和碎石砸在背上。
“军长,伤亡报告。“赵季同猫着腰跑过来,满脸灰土,“一团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三人。二团阵亡九人,伤二十八人。炮兵营的骡马被炸死了两匹。“
“叶挺那边呢?“
“独立团阵亡三十多人,伤五十多。他们正面扛的火力最猛。“
沈砚之咬了咬牙。
“告诉各团,死守阵地。塔脑山不能丢,铁路桥不能丢。丢了,第四军正面就断了后路。“
“是。“
赵季同刚要走,一发炮弹落在距离掩体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爆炸的气浪把两人同时掀翻。沈砚之的耳朵嗡了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见赵季同的嘴在动,但听不到声音。
他拍了拍耳朵,使劲晃了晃头。嗡嗡声慢慢退去,听觉恢复了。
“……军长!军长你没事吧?“
“没事。继续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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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北洋军的反扑被击退了。
宋大霈的部队在塔脑山和铁路桥之间被卡住了脖子——前面是独立团的防线,后面是沈砚之的迂回部队,头顶还有第四军的炮兵在轰。打了一个上午,丢下两百多具尸体,缩回去了。
沈砚之坐在铁路桥南端的路基上,啃着一块冷硬的干粮。他的草鞋已经彻底烂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磨出了血泡。警卫员给他拿来一双新草鞋,他摆摆手。
“留给脚烂得走不了路的。“
警卫员没说话,把草鞋放在他旁边。
赵季同从通讯班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总司令部的命令。“
沈砚之接过电报,展开。
电报不长,但内容重大:
“着第八军、第四军独立团继续向贺胜桥方向追击,扩大战果。第四军主力在汀泗桥休整。第八军为前卫,沿粤汉铁路北上,直取贺胜桥。“
沈砚之看完,把电报递给赵季同。
“贺胜桥。“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比汀泗桥还难打。“赵季同推了推眼镜,“贺胜桥是武昌以南最后一道天险,吴佩孚在那里经营了半年,工事比汀泗桥结实三倍。“
“再难打也得打。“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传令各团,下午两点出发。目标——贺胜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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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部队开始向贺胜桥方向推进。
沈砚之骑上了马——不是他不想走路,是膝盖肿了,一瘸一拐的,影响指挥。警卫员从老乡家借了一匹骡子,换成了这匹马。马不算好,一匹枣红马,腿有点短,但耐力还行。
他骑在马上,沿着粤汉铁路北行。铁路两侧是水田和丘陵,八月的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地垂着。远处村落里炊烟袅袅,老百姓站在田埂上看队伍经过,有的远远地指指点点。
一个老大娘挎着篮子走到路边,往韩大柱手里塞了两个鸡蛋。
“长官,吃口热的。“
韩大柱愣了一下,看看沈砚之。沈砚之点了点头。韩大柱接过鸡蛋,给老大娘鞠了一躬。
“谢谢大娘。“
队伍继续走。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汀泗桥方向。
塔脑山上的军旗还在。
他转回头,望着北方。
贺胜桥。再往前,就是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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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先头部队抵达贺胜桥以南约十里的一处村落。
侦察兵带回了情报:贺胜桥守军是吴佩孚的嫡系第三师,师长张耀宸,兵力约一个旅,配属山炮八门、重机枪十二挺。防线依托贺胜桥铁路桥和两侧丘陵构筑,正面工事三道防线,纵深达两公里。
“比汀泗桥硬。“韩大柱听完侦察报告,咂了咂嘴,“一个旅,八门炮,十二挺重机枪。咱们这点人……“
“不止我们。“沈砚之翻着地图,“第四军独立团跟我们一起上。总司令部还调了第七军的一个旅从右翼配合。“
“什么时候打?“
“明天。“
沈砚之合上地图。
“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要打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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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砚之躺在村长家的木板床上,睡不着。
外面虫鸣唧唧,偶尔传来几声马嘶。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那枚铜印——“山海关起义军总指挥关防“。冰冷的铜面贴着掌心,他攥了一会儿,松开。
十五年了。
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城头竖起第一面义旗,到今天站在湖北的土地上,对着吴佩孚的北洋军冲锋——十五年,他打了无数仗,败过、逃过、流亡过、差点死过,但从来没有停过。
他想起许静宜信里那句话——“闻北伐军节节胜利,甚慰。望珍重。“
珍重。
他闭上眼。
明天贺胜桥的仗,不会比今天轻松。吴佩孚把最后的本钱都押在这里了。第三师是他的起家部队,当年打蒙古、打奉天,全靠这支队伍。现在这支队伍守在贺胜桥,一定会死战到底。
但他也知道,北伐的势头已经不可阻挡了。
汀泗桥拿下了。铁路线打通了。武汉就在眼前。
只要拿下贺胜桥,武昌就是一座孤城。
而武昌一破,北洋军阀在南方就彻底完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条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终于合上了眼。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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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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