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桌上的碗碟撤下去了，老板端上三杯热茶。 饭馆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角落里还有个老头在慢悠悠地喝面汤。 何雨水从布兜里掏出那几包点心，放在桌上，往何大清面前推了推。 油纸包得四四方方，麻绳扎着，上头印着糕点铺的红戳。还有那个印着“麦乳精”的铁盒子，也一并搁在旁边。 “爸，这点心是我从北京带的。你留着吃。” 何大清低头看着那几包点心，油纸的边角有点皱了，被她一路从北京抱到保定，抱了一路。 他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那包桃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轻轻搁回去，推回到何雨水面前。 “你留着吧。小时候你就爱吃这个。” 他顿了顿，手指在油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会儿你才这么高——”他用手在桌子边沿比了比，手掌压得很低，“蹲在门槛上啃桃酥，啃得满脸渣子。你哥跟你抢，你就哭，哭完了我把你哥揍一顿，再给你掰一块新的。” 何雨水看着那包桃酥，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伸出手把桃酥又推了回去，推得很慢，油纸在桌布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爸，这是给你买的。我有工资了，想吃自己买。” 何大清看着闺女，眼角那道褶子又堆起来了。 他没再推辞，把那包桃酥拿起来，放在手边。 手指在油纸上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很金贵的东西。 “好。爸留着。”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向窗外。 街对面有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豆角。 他听见何雨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但他没转头。 何雨水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抬起头看着何大清。 “爸，我高中毕业了。现在在红星制药厂上班，财务科。” 她顿了顿，朝杨大伟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藏不住的骄傲。 “这位是我们厂的厂长，杨大伟。” 何大清的目光从闺女脸上移到杨大伟脸上，仔细打量了几眼，眼角慢慢堆起褶子。 “你是前院老杨家的孩子吧。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很小。” 杨大伟把茶杯搁下，笑了笑。“何叔，那得十多年前了吧。” “嗯。”何大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嗓子眼往下走，他咽下去，抬起眼，“你爸身体好吗？” “挺好的。厂里最近分了楼房，我爸妈都搬楼上了。三楼，跟我大哥大嫂楼上楼下。” 何大清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着，目光落在茶杯里漂着的茶叶末子上，像是从那几片碎叶子里看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了别人家过得好、心里替人高兴但又忍不住拿自己比一比之后才会有的弧度。 “挺好的。你爸有福气。” 何雨水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角，抬起眼看着何大清，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爸，都是大伟哥照顾我。要不是他，我进不了厂，也分不到财务科。当初傻哥出事，也是大伟哥帮忙，不然……” 她说到这儿，嗓子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何大清看着闺女，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搁下，杯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看着杨大伟，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说谢谢，只是朝杨大伟用力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头看着何雨水，伸手在她搁在桌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只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老茧，拍在她手背上的力道却很轻，像是在拍一件怕碰坏的东西。 “你们回吧。这边的事我得安排一下，安排好了，我会尽快回京。事情总要做一个了结。” 何大清说完这话，把手收回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咕咚一声。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了一路，渐渐远了。 何雨水把布兜抱起来，搁在膝盖上。 她看着何大清，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杨大伟站起来，理了理衬衫袖口，把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端起来一口干了。 凉透的高碎涩得嗓子发紧，他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何叔，那我们先走。回京以后要是定了日子，让雨水告诉我一声。我能帮忙的地方，您说话。” 何大清点了点头，也站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何雨水身边，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那只粗糙的手掌落在她头发上，轻得像一片树叶。 “走吧。” 何雨水站起来，把布兜抱在怀里，看了何大清一眼，转过身朝门口走。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叫出声，只是抿了抿嘴角，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何大清站在饭馆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两个人顺着街角拐过去。 七月的太阳正毒，照在青砖路面上泛着一层白光，何雨水的碎花衬衫在那片白光里晃了几下，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直到老板出来收盘子，问他“何师傅您还坐不坐”，他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从兜里摸出几张零钱搁在桌上。 “不坐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