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看着眼前的闺女，嘴角颤了两下，那双粗糙的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想伸手拍拍闺女的肩膀，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 “雨水，你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何雨水把布兜往上抱了抱，摇了摇头。 她的眼圈还是红的，但眼泪一直没掉下来，就那么汪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没呢。” “走，带你吃饭去。”何大清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白寡妇一眼。 白寡妇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何大清没说什么，领着两个人往胡同外头走。 三个人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 门脸不大，木门框上挂着块熏得发黑的招牌，玻璃橱窗上贴着红纸，写着“炒菜”“面条”“饺子”。 推开木门，里头摆着五六张方桌，桌面油腻腻的，被抹布擦得锃亮反光。 何大清挑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一片油渍，看见何大清就笑：“何师傅，今儿个怎么有空来？” “带我闺女吃顿饭。”何大清接过菜单，没翻，直接报了四五个菜名——溜肉段、木须肉、炒合菜、一碗酸辣汤，又加了一盘饺子。 报完把菜单往桌上一搁，对老板说，“快着点，孩子饿了。”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锅勺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响起来。 何大清把手搁在桌上，看着何雨水。 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雨水，这些年……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何雨水把手里的布兜搁在旁边椅子上，两只手叠在桌面上。 她没看何大清，低着眼皮，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的。 “很不好。”她顿了顿，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你走了以后，傻哥带着我捡垃圾。有时候运气好，能从饭馆后门讨到剩菜，运气不好就饿着。后来傻哥进了轧钢厂当厨师，日子才好过一些。再后来傻哥接济邻居，自己那点口粮也往外掏，又开始饥一顿饱一顿。” 何大清的眉头慢慢拧紧了。 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上，指节用力捏着。 “不会啊。我每个月都给你们汇钱。你没收到吗？” 何雨水抬起头，眼睛里那层水光一晃，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了不想听的话之后硬憋出来的弧度。 “没收到。你汇给谁了？” 何大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手有点抖，茶水洒在桌上洇出几团深色的印子。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几秒，目光沉下去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别问了。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先吃饭。” 他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压什么火气。 然后抬起头，朝何雨水挤出一点笑，眼角堆起褶子，伸手把桌上那个筷子筒往她面前推了推。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拿起茶壶给何雨水倒了杯茶，推到她手边。 然后抬起眼，看着何大清。 “何叔，能回京就回京吧。” 何大清一愣。 “你怎么知道的。” 杨大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是凉了半截的高碎，涩得嗓子发紧。 他把杯子搁下，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眼前这顿饭没什么关系的事。 “又不是亲生的，怎么会对你好呢。白家人把你当提款机使，钱都搭进去了吧。你供他们吃喝，供他们念书，到头来人家嫌你碍事。何叔，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 何大清低着头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埋了很久的东西。 窗户外头有人在收晾衣竿，竹竿碰着铁架子，哐当一声，在安静的饭馆里格外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端起茶杯，手还是有点抖，送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我琢磨琢磨。” 后厨的门帘一掀，老板端着两盘菜出来了，手里还夹着一摞碗筷。 溜肉段的油还在盘子里滋滋响，醋溜的酸味直冲鼻子。 老板把盘子搁在桌上，碗筷哗啦啦摆开，又回身端了饺子出来——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热气腾腾，蘸醋的碟子边上还搁了两瓣蒜。 何大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段搁进何雨水碗里。 “吃。先吃。” 何雨水拿起筷子，低着头，夹起那块肉段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一滴眼泪掉在碗里，她赶紧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继续嚼。何大清看着她吃，自己的筷子一直搁在桌上，没动。 杨大伟夹了个饺子，在醋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白菜猪肉馅的，咸淡正好，皮也筋道。 他把醋碟往何雨水那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