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七点，旺角街边，一家大排档内。 这个钟点，各式小炒大排档皆是忙得不可开交。 宋子豪和小马占了最里头的一张桌子，桌上杯盘狼藉，空啤酒瓶东倒西歪，摆了长长一排，几盘下酒菜早已吃得干干净净。 显而易见，两人都喝了不少。 小马本就是个话痨，今夜一口气把这三年憋在心里的委屈，全都融进了酒里，说了出来...... 他一条腿搭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半瓶啤酒，满脸通红，翻来覆去说着过往的旧事，讲当年两人在江湖上并肩打拼的风光日子，也细数这三年自己独自熬过来的辛酸。 说着说着，他自顾自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悄悄泛红。 宋子豪摇头苦笑，伸手拍着小马的肩膀，只是默默陪他举杯痛饮。 此刻他的心里堵得厉害。 小马每提起一段过往，他眼前就闪过自己那条伤腿，闪过白天林北推到他面前的那杯茶、那份资料。 这顿酒，他早已尝不出半点滋味，只觉得冰凉的啤酒入喉，压不住心口的郁结之火，也解不开心底的死结。 小马又灌了一大口酒，舌头已然发僵，整张脸涨得通红。 “豪哥，我讲真的......” “只要你能平安回来，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就算天塌下来，咱们兄弟俩，一起扛。” “嗯！” 宋子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只将酒杯往前一递。 “祝我们兄弟重生，喝！” “喝！” 这一顿酒，直喝到八点多、将近九点。 小马喊老板结账，宋子豪抢先付了钱，接着扶住脚步虚浮、一瘸一拐的小马，两人晃晃悠悠，钻进了大排档后方僻静的小巷，打算抄近路走到大街上打车。 巷子狭窄，两侧是旧楼高墙，一盏路灯早已损坏，光线昏暗，只有巷口透进零星微光。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来回回响，谁都没有察觉，阴影之中，早已伫立着一道黑影。 刚走到巷子中段，那道黑影骤然动了。 对方动作迅捷，几步贴身逼近。宋子豪还未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已然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借着巧劲将他整个人狠狠一转，“砰”的一声，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宋子豪酒意上涌，半边脸颊贴着墙面，奋力挣了一下，却丝毫无法挣脱。 “什么人！” 小马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终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惊觉变故后，反手便想去摸腰间的家伙。 可他刚往前扑出半步，那黑影腾出一只手，黑洞洞的枪口已然抬起，直直顶住了他的眉心。 小马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抹惊骇。 他不敢再动，眯起双眼，借着巷口微弱的光线，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 对方年纪很轻，身形挺拔，虽是一身便服。 但那张紧绷铁青的脸庞上，眉眼轮廓依稀有几分他无比熟悉的模样。 小马凝视数秒，忽然沉声开口。 “是你？阿杰？” “这么做，未免太过分了。” 没错，持枪而立的黑影，正是宋子豪的亲弟弟......宋子杰。 他冷冷嗤笑一声，枪口依旧死死抵着小马，声音冷冽刺骨。 “过分？我是差人来的！” “对犯罪分子应该公事公办，何来过分一说。” 被按在墙上的宋子豪，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浑身猛地一震，七八分的酒意瞬间散尽。 他费力地转过身，背靠墙壁，看着眼前持枪对准自己兄弟的年轻弟弟，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痛。 “阿杰，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 宋子杰冷冷瞪着他，眼底积压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怨怼。 “我盯了你们一整晚。” “你刚从湾湾坐牢回来，转头就和以前的人厮混在一起，喝酒到深夜。” “我有理由怀疑，你们二人打算重操旧业，干一票大的。” “所以在查清真相之前，我必须盯着你们。” 宋子豪心中又气又无奈。 他摊开双手，露出空空的手心，尽量放软语气。 “阿杰，我不做大哥好多年，我不爱那冰冷的床沿！” “我现在在土瓜湾坚叔的车行开的士，踏踏实实凭力气吃饭。” “我是真的改过自新了，你不信的话，明天可以亲自来车行查证！” 说完，他看向抵在小马眉心的枪口，眉头紧紧皱起。 “还有，我不许你拿枪指着小马！” “小马不是坏人，我们兄弟三年未见，今晚只是单纯喝酒叙旧，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他往前踏出一步，不动声色挡在小马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支枪口。 宋子杰被他突如其来的维护噎得一滞，握枪的手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心底始终埋怨着这个哥哥，若非宋子豪当年犯错，他们的父亲也不会惨遭杀害。 以他的资历和功绩，本该早已升任督察，却因为哥哥的过往被上司处处掣肘，迟迟无法晋升。 “够了！” 宋子杰收回手枪，不耐烦地别过头。 “我警告你们两个，安分一点，别惹是生非。” “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会死死盯着。” “一旦让我查到半点问题，别怪我公事公办、六亲不认。” 说完，他转身便往巷口走去。 “阿杰！” 宋子豪忽然开口叫住他。 宋子杰脚步骤然顿住，仿佛被这两个字点燃了积压多年的情绪。 他猛地转身，抬手指着宋子豪，胸口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爆发。 “阿杰早就死了！是你选的，偶像！” “谭成，我吃定了！” “耶稣也留不住他，我说的！” 话音落地，巷内一片死寂。 宋子豪怔怔望着情绪激动、面色涨红的弟弟，瞬间彻底明白了一切。 这么多年，阿杰从来没有放下过过往的恩怨。 他这个身为警察的弟弟，早已盯上了谭成，一心想凭自己的力量，将害死父亲的恶人绳之以法。 方才他口中的“犯罪分子”、“紧盯不放”，哪里是在提防自己，分明是积怨太久，无处宣泄。 宋子杰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出小巷，背影很快消融在夜色之中。 巷子再度恢复安静。 小马走上前，抬手拍了拍宋子豪的肩膀，轻声叹息安抚。 “豪哥，别往心里去。” “阿杰本性不坏，就是性子太犟，他心里，始终有你这个大哥。” “嗯。” 宋子豪低声应着，久久伫立，望向巷口的方向。 他的心里，此刻翻涌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陷害他家破人亡的谭成。 白天他已经从林北口中，得知了父亲惨死的真相，也弄清了自己被构陷的始末。 原本他打算将所有恩怨深埋心底，为了不耽误阿杰的前程，安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的士佬。 可此刻，他亲耳听见，阿杰要孤身一人硬刚谭成。 谭成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如今的谭成心狠手辣、手眼通天，牢牢掌控着整个伪钞集团，势力庞大。 而阿杰只是一名普通警察，仅凭一腔热血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稍有不慎，便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一想到弟弟身陷险境，宋子豪的心便紧紧揪起。 他可以隐忍自己的血海深仇，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杰白白送死。 真到危急关头，他这个做大哥的，无论如何都要为弟弟出头，替他趟平这趟浑水。 别无他法了，谁让宋子豪是个弟控呢。 宋子豪忽然开口，眼神愈发坚定。 “小马，对于谭成这个人，你怎么看？” 小马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咧嘴一笑，眼底重新闪烁出三年前意气风发的光芒。 “豪哥，你这是……想通了？” 宋子豪转身扶住小马，两人一步步朝着巷口走去。 “不，我依旧满心迷茫。” “只是这件事牵扯到阿杰，我实在放心不下他的安危。” 小马闻言，无奈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那我们找个时间，好好商议一下，接下来该如何对付谭成。” 两人相互搀扶，缓缓走出了昏暗幽深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