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豪扶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小马那条瘸腿上。 那条腿站着的时候，微微有些打颤，脚踝处僵硬得很。 他想起方才那一瘸一拐的模样，想起他半跪在地上替人擦轮毂、还得赔着笑脸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宋子豪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蹲下身，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了对方。 “你的腿......” “怎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小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眼睛通红的宋子豪，脸上却反倒露出一个笑，他伸手把宋子豪拉起来，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 “没事，早就不碍事了。” “还提它做什么。” 小马捶了捶自己那条腿，发出闷闷的声响。 “瘸了就瘸了，就是走路慢点，样子难看点，又不耽误做事。” 可宋子豪哪里听不出来，他这是在宽慰自己。 他也在林北那边得知，小马这条腿，是怎么没的。 当年他出事，小马一个人去报仇，仇没报成，反倒让人打成了残废。 一个曾经在江湖上横着走、双枪盖世、多少人见了都要敬三分的小马哥，如今却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停车场里，给人擦车、弯腰赔笑。 而这一切，全是为了他宋子豪。 原本以为小马如今成了集团的二号人物，自己为了远离江湖，索性没有跟他讲自己回来的事情。 没想到，对方竟然过得比自己还要惨！ 宋子豪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兄弟，眼眶通红。 “小马。” “你这条腿，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 “这三年来受的罪，吃的苦......我宋子豪这辈子，无论如何，都报答不啊......” 他这辈子，自认是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可讲到这里，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哽住了。 小马看着他这副难受的样子，眉头却一皱，脸上的笑收了起来，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他抬起手，照着宋子豪的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你讲这是什么话。” “报答？豪哥！你我之间，几时轮得到讲这两个字。” “当年要不是你，我小马早就死在那些印尼佬手中了！” “你当我是兄弟，我就拿你当大哥。” “大哥出事，小弟去救人，天经地义，挨一枪、瘸条腿，算得了什么。” “大家都是兄弟，把命都可以交出去，何必在乎一条腿。”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那张被生活磨糙了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一种宋子豪熟悉至极的神采。 他伸手按住宋子豪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劲头。 “豪哥，你知道吗，这三年，我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等你归来。” “现在好了，能看到你平安无事的出现在我面前，那条腿我没白瘸，这三年的罪，我小马也没白受。” “只要咱们兄弟齐心，这些年，他们从我们手里抢走的东西，一定能全都夺回来！” “属于我们的，迟早还得是我们的！” 宋子豪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却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看着小马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张了张嘴，竟然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夺回来......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了他心里。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刚才在洪兴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林北对他讲的那一番话。 想起那份资料上写着的，自己被谭成这个小弟出卖，小马为自己报仇瘸了腿，父亲又因自己被港岛与湾湾的黑帮联手杀死。 也想起林北给他抛出的橄榄枝，而他，已经一口回绝。 为了子杰这个弟弟，他当着林北的面，讲自己再也不会踏入江湖，不会再碰那些打打杀杀。 可现在，看到这个为了自己废了一条腿、苦熬三年、依旧等待自己回归的兄弟，听着他讲要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时...... 宋子豪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自私了。 他到底要怎么回应眼前这位热血上头的兄弟。 难道要说自己已经认命了，想回去当的士佬，劝他放下仇恨，安心做擦车工吗？ 小马是个多精明的人，立刻就看出了宋子豪的不对劲。 他见对方听完自己的话，非但没有半分往日里的豪气，反倒神色变幻，眼神发飘时，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淡了些，伸手在宋子豪眼前晃了晃。 “豪哥？你怎么了？” “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太对......” 宋子豪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小马满是关切的脸，心里头那团乱麻一样的东西，越发纠缠不清。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两个生死兄弟这三年来才见上一面，他不能在这个久别重逢的时刻，坏了重逢的兴致。 至于那些挣扎与困惑，他得自己先一个人扛着，慢慢想清楚再做决定。 宋子豪定了定神，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摇了摇头。 “没事，我好得很。” 宋子豪拍了拍小马的胳膊，语气温和。 “就是看到你这条腿，心里头不好受，一时没缓过来。” “别想那么多了。” “你几点收工？” “要是没活干，我帮你一起收拾后下班。” “咱们兄弟三年没见，别的不讲，今晚找个地方，好好喝几杯。” 小马一听到有酒喝，顿时眼前一亮，把方才那点疑虑抛到了脑后。 他哈哈一笑，重重点头。 “哈哈哈！这话我爱听！” “咱俩三年没见，那是必须得整点马尿尝尝，还得喝个痛快！” 小马搓着手，那股子兴头压都压不住。 “豪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这就去把活交代了，换身衣裳，马上就好。” “今晚不醉不归，谁先倒下，谁是王八蛋！” 他一瘸一拐地，兴冲冲地朝值班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宋子豪一眼，像是生怕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宋子豪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看着小马那个高兴的背影，宋子豪脸上的笑，却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慢慢走到旁边一根柱子前，背靠着冰凉的水泥，仰起头，望着停车场顶上那些惨白的灯管，久久没有动。 今晚这顿酒，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喝，更不知道，喝完以后，他该拿什么话，来面对这个把一切都赌在他身上的兄弟。 “小马，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