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宠妾

第二百四十八章 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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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翘握着那朵绢花,指尖触及绢布光滑的质感,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从容。她站起身,裙裾轻曳,目光越过殿中众人,望向殿外那片被月色浸润的荷塘。夜色初临,太液池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月光洒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之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几朵晚开的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曳,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芬。 她略一沉吟,缓缓开口:“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这是《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中的名句,既应了眼前的荷塘景色,又通俗易懂,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选这句诗时便存了几分心思,不求惊艳四座,只求稳妥妥帖。在这样的场合,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皇帝听了,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他虽然素来不喜女子过于张扬,但元翘这份从容稳重的气度,倒是让他有几分意外。长公主也笑着赞了一句:“好句,应景。元承徽果然是个有底蕴的。” 元翘松了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桂花酿,然后重新落座。她注意到柳贵妃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皮肤上来回刮蹭,虽不见血,却让人浑身不适。好在柳贵妃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挂上了那副雍容华贵的笑容。 第二轮鼓声再起,绢花继续传递。这一次,花落在了柳颜手中。柳颜站起身,姿态袅娜,微微一笑,轻声念道:“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这是周邦彦《苏幕遮》中的句子,比元翘方才那句更见功底,也更显文采。词句描绘的是雨后初晴的荷塘景象,清新灵动,与眼前月色下的荷塘虽有不同,却同样贴切。柳贵妃听了,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带头鼓起掌来:“好!不愧是柳家的女儿,果然有几分才情。” 柳颜羞涩地低下头,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轻声道:“贵妃娘娘过誉了,妾身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比不得元承徽的应景之妙。” 她这话说得谦逊,却巧妙地把自己放在了“有才情却谦虚”的位置上,顺便还踩了元翘一脚——暗示元翘方才那句不过是随手拈来的俗句,算不得什么真本事。元翘听出了这层意思,却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没有听懂一般。 她今日来此,不是为了争奇斗艳,而是为了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场家宴,不给皇后和北海郡君添麻烦。柳颜想出头,便让她出头就是了。 鼓声又响了两次,花分别落在了驸马和二皇子手中。驸马念了一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虽与眼前景物不甚相干,却也挑不出错处;二皇子则念了一句“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倒是十分应景。二人都顺利说出了诗句,没有罚酒。 到了第五轮,鼓声停下时,绢花竟落在了秦王手中。 殿内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秦王握着那朵绢花,低头看了许久,仿佛那朵小小的绢花上刻着什么难以解读的文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直直地望着殿外的荷塘,望着那片被月光笼罩的水面,沉默了良久。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认罚喝酒时,他忽然低声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两句诗一出口,满座皆静。 《锦瑟》中的句子,凄美而怅惘,与眼前这盛夏荷塘的景象格格不入,却与秦王此刻的心境莫名契合。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那是对往事的追悔,对逝去之情的悼念,对再也无法挽回的一切的深深无奈。没有人敢接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北海郡君坐在席上,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那一顿极其短暂,几乎不可察觉,随即她便若无其事地将杯中残酒饮尽,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可元翘坐在她的斜后方,恰好看见了——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凸起,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稳住那只杯子。 元翘心中一沉。她虽然不清楚秦王与北海郡君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但从今日种种迹象来看,那段往事必定是北海郡君心中一道深深的伤口,时隔多年仍未愈合。 皇帝沉默了一瞬,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行了,酒令便行到这里吧。朕有些乏了,你们自便。” 说罢,他便起身离席,在内侍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含凉殿。皇帝一走,席间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却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柳贵妃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却还是撑着场面,招呼众人继续用膳,只是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底气明显不足。 元翘坐在末席,默默地用着面前的菜肴,心中却思绪万千。她想起秦王方才念那两句诗时的神情——那不是一个亲王该有的神情,而是一个失去挚爱的普通男人眼中的悲恸。她又想起北海郡君微微泛白的手指,想起皇后那句“你若是不乐意见着他,便只管拒了”——这其中的纠葛,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复杂。 可她来不及细想,因为柳贵妃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她身上。 “元承徽。”柳贵妃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场尴尬从未发生过一般,“本宫听说,太子殿下在南都那边,可是事事亲力亲为。抚州西堤抢修那几日,殿下据说连着好几夜不曾合眼,亲自在堤上督工。这份勤勉,当真是难得的很。” 元翘放下筷子,不卑不亢地答道:“殿下为国分忧,是分内之事。妾身不敢以私废公,只愿殿下平安归来,不负陛下所托。” 柳贵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话是这么说,可夫妻分离这么久,承徽难道就不想念殿下吗?本宫可是听说,太子殿下每隔几日便有书信送回东宫,承徽与殿下之间的感情,真是让人羡慕呢。” 这话听着是羡慕,可元翘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试探的意味——柳贵妃想知道阮明彦在信中说了什么,想知道南都那边的真实情况,想知道太子有没有在信中透露什么不该透露的消息。她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回道:“殿下公务繁忙,信中所言也不过是报平安罢了。妾身不敢打扰殿下处理正事,只盼殿下早日完工,平安回京。” 柳贵妃见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纠缠,转而与长公主说起别的话题来。元翘暗暗松了一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二皇子的方向——却见二皇子正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她看过来,二皇子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便移开了目光,继续与柳颜低声交谈。元翘心中微微一动,总觉得二皇子方才那个眼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不像敌意,也不像善意,更像是一种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他尚未决定如何处置的物品。 宴席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散了。柳贵妃留了二皇子和柳颜说话,皇后便带着北海郡君和元翘先行离开。走出含凉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太液池上吹来一阵晚风,带着水汽的清凉,吹散了身上残存的酒气和暑热。宫灯次第亮起,在回廊两侧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与天上稀疏的星子遥相呼应。 元翘跟在皇后和北海郡君身后,走在回廊中,脚下是光滑的青石板,耳边是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今日这一场家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柳贵妃的试探、长公主的回护、北海郡君的巧妙解围、皇后的默许撑腰,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张无形的棋盘上落子。 而她,不过是推上棋盘的小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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