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翘在末席落座,姿态端正。
她面前的矮案比起旁人的窄上几分,案上摆着的餐具虽是银制,却也比旁人的简素些。
这些细微的差别若放在平时,她未必会在意,可今日在这含凉殿中,每一处细节都仿佛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意味。
她的位分最低。
可今日她能坐在这里,靠的是皇后和北海郡君的庇护,若畏畏缩缩,便更不成体统。
皇帝尚未宣布开宴,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柳贵妃坐在皇后下首,手中捏着一柄精致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元翘的方向,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物件。
元翘没抬头去看,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睫。
“人到齐了,便开宴吧。”
皇帝终于发了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宫女们应声而动,端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菜色精致,多以清淡爽口的夏令菜品为主。荷叶粉蒸肉、冰镇藕片、蜜汁莲子、清蒸鲈鱼,另配了几道时令小菜和一碗绿豆百合汤。
元翘面前的案上也摆上了同样的菜色,分量虽少些,却也样样俱全。
柳贵妃端起酒杯,率先朝皇帝敬了一杯,笑道:“陛下今日难得有空与家人们共聚一堂,臣妾敬陛下一杯,愿陛下福体安康,国泰民安。”
皇帝端起酒杯,随意地饮了一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柳贵妃也不在意,放下酒杯,又转向皇后,笑容满面地道:“姐姐今日也辛苦了,大热天的还特意带了东宫的元承徽过来,可见姐姐对这位承徽是真心喜爱。”
皇后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淡淡道:“妹妹说笑了。本宫不过是见元承徽在府中闷得慌,便叫她进宫来散散心,恰巧遇上妹妹设宴,便一并过来了。谈不上什么喜爱不喜爱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对元翘的照拂,也没有过分强调二人的亲近,恰到好处地保持了中宫皇后应有的分寸感。
柳贵妃听了,脸上的笑容不变,目光却微微闪了闪,像是想从皇后这番话中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坐在柳贵妃对面的长公主这时开了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说起来,本宫倒是有一阵子没见着元承徽了。上回祭夏礼上,本宫远远瞧了一眼,只觉得这位承徽气度不凡,今日近了看,果然是个灵秀的孩子。”
元翘连忙起身,朝长公主欠了欠身:“长公主谬赞,妾身愧不敢当。”
长公主摆了摆手,笑道:“坐下坐下,一家人吃饭,不必这般拘礼。本宫向来是有一说一的性子,夸你便是真觉得你好,你受着便是。”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柳贵妃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长公主这话虽是对元翘说的,可那句“一家人”却像是一根软钉子,不轻不重地扎在了柳贵妃心上——这是在提醒她,元翘是太子的人,是皇家的人,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外人。
元翘重新落座,心中对长公主也多了一分感激。她与长公主素无交集,今日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可长公主却愿意在这种场合替她说话,多半是看在皇后和北海郡君的面子上。她心中暗暗记下这份人情,面上却依旧不显分毫。
宴席继续进行,丝竹声起,几名舞姬步入殿中,随着乐曲翩翩起舞。众人的注意力被歌舞吸引了几分,席间的气氛也渐渐松快了些。
元翘趁机悄悄打量了一下席间的其他人。
驸马都尉坐在长公主身侧,是个面容清隽的中年男子,举止儒雅,话不多,偶尔与长公主低声交谈几句,神态温和。
秦王坐在驸马下首,独自饮着酒,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北海郡君的方向,那眼神中有愧疚、有眷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二皇子则端坐在秦王的次席,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偶尔与身边的柳颜低声说几句话,神态温柔。
柳颜坐在二皇子身边,一袭鹅黄色衣裙,衬得她肤白如玉,面容娇美。
似乎是察觉到了元翘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朝元翘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可亲,看不出丝毫敌意。
元翘微微一怔,也回以一个浅笑,然后移开了目光。
一曲舞毕,舞姬退下。柳贵妃拍了拍手,笑道:“光是歌舞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咱们来行个酒令助助兴如何?”
皇帝似乎兴致不错,点了点头:“也好,便依你所言。”
柳贵妃目光一转,落在了元翘身上,笑吟吟地道:“既然是家宴,便不分尊卑,人人都要参与。元承徽年轻,想必对这些游戏很是擅长吧?”
元翘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应道:“妾身才疏学浅,恐扫了大家的兴致,还请贵妃娘娘多多包涵。”
柳贵妃掩唇一笑:“承徽太过谦了。本宫可是听说了,你在东宫时常与太子殿下品香论道,想必也是个有才情的。今日不过行个酒令罢了,又不是考状元,承徽不必紧张。”
这话听着是鼓励,可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的意味。元翘心中了然,知道柳贵妃这是借着行酒令的名头,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应下,却听北海郡君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行酒令倒是有趣,不过老身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怕是跟不上你们的节奏。不如换个简单的玩法——击鼓传花,花落到谁手上,谁便说一句与眼前景物相关的诗词,说不出的便罚酒一杯。如何?”
北海郡君这个提议,既保留了游戏的趣味性,又大大降低了难度——说一句与眼前景物相关的诗词,但凡读过几年书的人都能做到,不至于让人太难堪。
柳贵妃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却也不好反驳,只得点头笑道:“姑母这主意好,便依姑母所言。”
宫女取来一朵绢花,又抬了一面小鼓进来。击鼓传花,规则简单——鼓声起,花依次传递;鼓声停,花在谁手中,谁便要说诗。
第一轮鼓声响起,绢花从皇帝手中开始传递,依次经过柳贵妃、皇后、长公主、驸马、秦王、二皇子、柳颜,最后传到元翘手中。元翘刚接过花,鼓声便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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