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前,楚风又去了城墙东侧那道铁皮角门。天黑透之后他翻上城墙豁口,沿着城墙根往东走,经过那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线,摸到了角门附近。他蹲在一片灌木丛后面,离铁皮角门大约二十步远。天还没亮,角门紧闭,铁皮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夜露。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等着。
过了一阵,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角门那边传来锁被拨动的声响,铁皮角门从内侧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戴着灰布手套的手伸出来把角门往外拉开了一个身位的宽度,一个人影侧身挤了出来。那人在门外停了一下,往四周扫了一眼,然后转身把角门重新带上落锁。他的身形不高不矮,穿着深灰色短褂,腰后别着一只扁平的布袋。他带上门之后没有走官道,转向南面那片荒地,步伐匀速,不快不慢。楚风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跟了上去,保持着能看清轮廓的距离。
那人沿着荒地走了约莫一里多路,拐上了一条被野草半掩着的窄路。窄路通向一片矮树林,他在树林边缘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确认没有人跟着,才转身走进林子里。楚风在矮树林外围蹲下来,没有跟进去。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人的动作带起来的枝叶摇晃。那人的身形在树影里闪动了几下之后停住了,蹲下去弯腰在地面上做了一件事——具体做什么看不清,只能看到他的身体压得很低,双臂的姿势像在挖或者埋什么东西。那人站起来之后沿着原路往回走了。楚风没有等他从林子里完全走出来,提前退回了城墙角门附近那片灌木丛后面,蹲下来把自己藏进暗影里,等那个人经过。那人从角门侧身挤进去之后,楚风才站起来。
天亮之后楚风去了那片矮树林。林子不大,进去之后树冠几乎把天光全遮住了,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枯叶和苔藓。他蹲下来仔细看地面的痕迹——那人蹲过的地方有一片枯叶被压得比周围紧实,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他伸手把那片枯叶拨开,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块新翻过的泥土,边缘的泥块还没有干透。他沿着那块新土的边缘把周围的枯叶和苔藓慢慢清理开,露出一个不到一尺见方的浅坑。坑底没有东西。但他看到了坑底那层泥土的覆盖方式——表面是散土,但散土底下压着一层被拍平的泥层,像是有人拿手掌把坑底拍平了之后才覆上散土的。他蹲在坑边把坑底的泥土重新拨开,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的边缘——材质像是铁,表面冰凉。他用手指沿着那个硬边缘慢慢刮了几下,露出一块大约两指宽的铁片,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暗色涂层。铁灰色的指尖触碰到那片铁片的时候,涂层表面被他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断面。他把散土重新覆回去盖住了那块铁片,把拨开的枯叶和苔藓也恢复了原状。
回到石洞之后他把铁灰色的左手伸到火塘边烤了烤,把指尖沾的土烤干。夜枭蹲在洞口内侧看了他一眼。楚风蹲到火塘边把铁灰色的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线极淡的金属粉末,被火光照得微微反光。他伸手把那点粉末蹭下来搁在石板上,凑近了看,粉末的颜色偏白,不像是普通的铁。“不是普通铁。“楚风收回手,“矮树林里埋了一截东西。他埋完之后用散土和枯叶盖住了。“
夜枭蹲在洞口内侧的石块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开口问了一句:“埋了多深?““不到一尺。坑底拍平了,上面盖了一层散土。像是埋下去就没打算再挖出来。““那截东西露出来的部分有多长?““两指宽。整个埋在那片浅坑里,沿横着方向延伸的。长度不止两指。“
楚风把左手从火塘边收回来,站起来走到洞口掀开草帘往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他放下草帘转身走回火塘边蹲下来。“那个人不会只埋一处。他埋完林子里的那个位置之后还会继续沿那条路往前走。“夜枭的目光落在楚风搁在膝盖上的左手上,铁灰色的表面在火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楚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铁灰色的前臂在火光的映照中泛着细密的哑光,新贴进去的两块铁料已经融进了整体里,看不出界限。他合拢手掌攥了一下拳又松开,明天天亮之前他要再去一趟城墙东侧那道铁皮角门,在那个人再次出现的时候,跟着他走完他埋东西的那条路,看清他到底在沿线埋了什么、埋了多少处。夜枭蹲在洞口内侧的石块上,没有接话。火塘里的火在干柴之间响了一下,跳出一小片火星落在灰烬里熄灭了。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