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
第513章 吴王算尽天时地利,唯独算漏了人心
上元司县衙后堂,今日送进来的第一份急报,来自宫里的接种观察记录。
李善长接过册子时,徐达已经先看过一遍。
从昨日午后到今日辰时,从皇帝皇后到太子夫妇,再到吴王夫妇的体温脉象皆在医官记录中维持平稳,几人照常进食安歇,朱雄英今早甚至趴在窗边看了半晌宫人扫雪。
医官在记录末尾写得很清楚,这些反应都在预计范围之内,真正挡住天花的效果,还要等身体完成后续反应才能见分晓。
这消息算得上平顺。
可堂中三个人看完以后,神色依旧严肃。
徐达把那张薄薄的观察单重新折好,手指在案边停了片刻。
作为朱橚的岳父,他对这个女婿的信任向来比旁人更多几分,可如今关乎皇帝与太子的安危,连妙云也亲自在宫里接了种,他这个在万马军中杀出来的宿将,心里同样一直牵挂。
“吴王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徐达终于开口,“当初进赤勒川的前,他才刚出应昌城,便已经断定王保保一定会率主力来攻,后面每一步都提前留了章程。他做事,哪一回看着都是在行险,最后落子时又少过准备?况且妙云也在宫里,他既然让妙云一道接种,心里至少有七八成把握。”
李善长抬起眼,声音沉了几分。
“可那是战场,这是天花!”
这一句落下,徐达也沉默了。
刀枪之事,他们这一辈人见得太多,败一阵还能重新整军,丢一城也能调兵再夺。
可天花进了宫,皇帝与皇后都在接种名单里,太子和皇长孙也关系到这场防疫结果,任谁也很难真正安心。
刘伯温把宫中送来的观察单放回案上,随后伸手取过朱橚方才定下的《环形接种章程》。
“韩国公这份担心,老夫也有。”
他开口说道:“只是眼下最合适的做法,就是信吴王一回,再把他定下的章程一条条执行到底。陛下与皇后已经亲自接种,太子一家也走到了这一步,朝廷此刻更需要先控制住宫外的疫势。”
徐达见李善长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便笑着问道:“韩国公,你可还记得洪武三年城南那场大火?”
李善长当然记得。
当年那场大火,他确实亲眼见过。
火势最盛时,城南半边天空都被映得通红,街巷里哭喊声连成一片,许多人抱着家当拼命往外逃。
红铺兵丁拆屋清障时,还有百姓跪在地上拦着,宁肯守着自家房梁,也舍不得让官兵先动手。
可最后,正是那片被强行清出来的空地,将继续蔓延的火势截在了那里。
李善长想到这里,眉间那层凝重终于稍稍散开。
“如此说来,吴王这套环形接种的章程,确实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痘苗少,便先守最危险的地方,把可能继续传播的人一层层圈住,只要前面的口子能够及时堵上,后头便能多争出几日工夫。”
徐达笑道:“所以韩国公也该把心放宽些,吴王既然敢把这套章程送到御前,手里总归有几分成算。”
李善长听完却只轻轻摇了摇头,眉间那点刚刚松开的神色,很快又重新沉了下去。
“魏国公,其实我担心的,一直都不是这份章程。”
“章程可以算清哪里出了病人,也能算清一支痘苗该先送到谁家,可这六十万人听见“把痘种进自己身上”以后,究竟会怎么想……”
“这一笔,吴王恐怕还得重新算。”
……
正如李善长所言。
午后,周老七提着协役木牌来到槐树巷时,巷口已经支起了一张长桌。
昨夜这里查出一名出痘的布庄学徒,防疫所连夜问出了接触名册,今日一早又沿着那份名册把周边住户逐户查了一遍。
按照刚下发的章程,这一带正好被划进第一批环形接种的范围。
桌后摆着几只带棉絮的木箱,里面装着格致院送来的痘苗。
周老七方才走近,便听见人群里传出一道拔高的声音。
“我家孙儿身上清清净净,吃得下饭,跑得动路,现在却要拿针划开口子,再把什么痘苗种进去,这分明是自己找病受!”
说话的是巷尾赵家的老太太。
她把七岁孙子紧紧拉在身后,脸上满是警惕。
旁边几户人家听见这句话,也纷纷围了过来。
防疫所的年轻医工已经解释了好几遍,嗓子都有些发干。
“诸位乡亲,这次种的是格致院培育的牛痘苗,接种以后可能起一点低热,针口也会红几日。等身体里真正生出抵抗,往后二十年内,便不会再染上天花。”
赵老太太立刻追问道:“那你给我说句准话,宫里那些贵人种了以后,已经能挡天花了?”
年轻医工被这一问问得顿了顿,才耐着性子解释道:“接种才过数日,眼下还在观察期。宫里的陛下与皇后,太子殿下和吴王殿下今日状态都很平稳,真正的保护效果还要再等几日。”
这话本来是实情。
可周围人的神色反而更紧了。
一个卖豆腐的汉子听到这里,脸上的疑色反而更重了:“二十年都不会再生天花?这么大的话,总得先让咱们看见个准信吧?”
年轻医工听出众人话里的疑虑,认真解释道:“这二十年的年限,是吴王殿下结合历年痘症医案与格致院的数据推算出来的。至于眼前这场疫里它究竟能不能顶住,再过几日,自然会有一个人人看得见的结果。”
旁边另一名年长医工见场面越来越僵,便把自己的袖口挽了起来。
左臂上同样留着昨日接种后的浅红针痕。
“我也是第一批接种的人,防疫所里负责进痘房的医工,昨夜已经全部种过。诸位担心的是自家性命,我们担心的也是自己的性命。今日把章程送到这里,意思很清楚,这一巷出了痘患,与病人接触越近,后面发病的风险越高,痘苗便先给这些人。”
人群安静了一阵。
一个抱着三岁女儿的汉子看了看医工手臂上的红痕,神色已经有些松动。
他家正住在那名布庄学徒隔壁,前日还借过一把柴刀,按接触册上的记录,属于最靠前的一批。
他抱着孩子往桌边迈了半步,赵老太太却从旁边喊住了他。
“你先想清楚,朝廷自己也说还要等几日才见结果。”
那名汉子的脚步随即停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站了许久,最后还是退回人群。
周老七全程看在眼里。
眼前百姓真正担忧的重点,已经落在同一件事情上。
大家愿意听格致院解释,也愿意相信吴王过去做成过许多事情,可这一针扎进自己和孩子的皮肉之前,他们更想亲眼看见一个已经挡住天花的结果。
“试验是试验,人命是人命。”
人群后头又有人接了一句。
周老七循声看去,只见那是个穿旧青衫的中年人,平日常在附近替人写祭文。
前阵子几座寺观清查产业以后,法会少了许多,他替香客写疏文的营生也跟着淡了。
那人见众人都在看自己,索性提高声音。
“诸位想想,前些日子新学闹得多厉害,从古骨到神佛都要重新讲,连圣贤道统也要拿出来问个明白。如今冬日才刚到,天花先入了宫城,这事情赶得如此巧,大家总该琢磨一下其中的缘故吧?”
周老七听得眉头一跳。
这话听着玄,可人群里偏偏有人露出了迟疑。
赵老太太更是把孙子往身后拉了半步。
“我昨日还听人说,朝天宫那边早有人算过,今年京师有大灾,根子就在有人轻慢天地。”
年轻医工强压下心头的急躁,沉声道:“官府治疫讲的是病患与接触记录,诸位按照章程接种,才是眼下最稳妥的处置。”
青衫人嗤笑了一声:“你们还真信皇室也种了?依我看,那多半只是说给百姓听的话术,好叫大家心甘情愿把胳膊伸出去。真种进去的是痘苗还是一管清水,谁进得了宫里亲眼瞧见?”
他越说越来劲,目光扫过周围众人:“到头来,拿命试药的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若真有人侥幸躲过天花,他们便能敲锣打鼓说新学救了人;若是照样染痘死了,也大可以一句“尽人事听天命”推个干净。说到底,这一针究竟是保命的神药,还是拿清水糊弄人的把戏,眼下谁敢拍着胸脯作保?”
这一句话立刻让四周的议论更响。
周老七站在人群边上,心里也生出几分复杂。
这些年,他家吃过新学许多实惠。
巷里的井水有人管了,夏天的腹泻少了,二郎准备去匠学,阿囡开春还能进女学。
要他说格致院专门害人,他第一个觉得荒唐。
可种痘这件事,到底和扫街清井隔着一层。
眼看着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坐到桌前,让医工划开皮肤,再把带着“痘”字的东西种进去,这种顾虑落到自家孩子身上时,许多人都会反复衡量。
周老七正想着,远处又有人匆匆跑来。
那是同他一起做协役的刘三。
“老七,你还在这里?三山街那边已经吵起来了!”
周老七赶紧迎过去:“又出痘了?”
“出痘倒只添了两户,真正吵的是种痘。”刘三喘了口气,接着说道,“有人说这次天花就是上天降下来的警示,还说格致院眼下拿活人试痘,要把六十万百姓都变成试药的人。方才茶摊上甚至有人传,说陛下得亲自下罪己诏,停了新学,再请高僧真人做一场全城禳灾大醮,这场天花才肯退。”
周老七愣了片刻。
上午才刚贴出来的接种章程,到了午后,街面上的说法已经多到了这一步。
更麻烦的是,这些话传来传去,每个人都只能说出上一处听闻,真正的源头已经难以追查。
城南有人靠寺院法会吃饭,寺产清查以后少了生计。
几家道观受过整顿,替人卖符水算命的行当也冷清许多。
旧式私塾近来又被新学抢走一批学生,许多先生心里早就憋着怨气。
这些人多数彼此陌生。
可只要听见一句“天花入宫”,各自过去积下的怨气便参与进来,再添上一点自己愿意相信的解释,传到下一条街时,内容便已经换了模样。
周老七赶到三山街时,茶摊外围了足有上百号人。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站在长凳上,手里举着一张刚抄出来的纸,高声念道:“近日紫微失色,疫气先发禁中,正应妖术乱世之兆。吴王以格致穷究天机,又以痘毒强入人体,已犯天地生化之忌。朝廷若仍执迷强推,今日只是数坊起痘,来日恐怕整座金陵都要遭殃!”
四周一时安静。
紧接着,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去患病?”
又有人跟着嚷道:“既然这东西真有二十年的本事,格致院怎么早些年没拿出来?偏偏等天花闹进京城,才忽然叫大家一起伸胳膊?”
更远处,一名妇人抱紧怀里的孩子,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家就这一个儿子,谁敢拿他试痘,我就跟谁拼命!”
周老七站在外围,张了张嘴,最终只把腰间那块协役木牌攥得更紧。
他很想替格致院说几句话。
可他心里同样在等。
等宫里的结果,等那几支已经种下去的痘苗真正显出作用,也等吴王殿下拿出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安心的答案。
只是答案还需要时间。
吴王殿下早已把接种时机写得清清楚楚,越靠近接触痘患之后的前几日,痘苗能发挥的作用便越大。
百姓今日多犹豫一日,许多原本还能赶在发病之前种上的人,明日便可能错过最好的时辰。
而错过去的每一日,最后都可能变成一条人命。
周老七想到这里,只觉得方才那些争吵声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大家想等一个万无一失的答案,可这座六十万人口的京城里,痘疫已经沿着一条条接触线继续往前走,许多坊巷也在同一时间生出了相同的疑心。
当天傍晚,第一封关于“百姓拒绝接种”的急报送进了上元司。
半个时辰后,第二封又到。
等天色彻底暗下去时,连“请天子下罪己诏”的说法,也正式写进了应天府呈送宫里的舆情急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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