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
第510章 甘油化犊牛痘苗,保母亲还是保孩子
格致院的东跨院里,天还没有大亮,几盏油灯已经先亮了起来。
灯影映在一排排玻璃试管上,泛着冷白的光。
试管外贴着细小的纸签,写着甲一、甲二,直到丁七,墨迹虽不曾干透,字却已经被人重新核对过三遍。
穿着白色短褂的医师们来回走动,脚步放得极轻,连说话声都压在了喉咙里。
今日送到格致院的,是第七代弱性牛痘毒株。
朱橚站在长案旁,隔着玻璃看着那一点淡黄色的痘浆,心中既有欢喜,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慎重。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格致院一群医师熬了无数日夜,从一代代试验中筛出来的成果。
所谓弱性毒株,便是唤起人体防御,却尽量不把人真正推到病中去。
人痘接种法最早诞生在大明中期,经过明清推广,再加上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传入,华夏人口才快速突破一亿大关。
一条腿,是让百姓吃饱。
另一条腿,是让百姓活得久。
只可惜人痘终究把真正的天花毒性带进人体,稍有不慎便会要人性命。
康熙年间,沙俄从清朝学去了“人痘法”,欧洲又在此基础上改进,直到1796年,英国医生“爱德华·詹纳”才在此基础上,改良出了“牛痘法”。
可詹纳的牛痘法仍旧原始,痘浆离开牲畜后保存不久,里面还混着杂菌,想要大规模推广,实在困难。
格致院如今做的,却是后世1891年出现的“甘油化犊牛痘苗”。
犊牛身上的杂菌比成年牛少。
用甘油处理过的牛痘浆,既能杀死杂菌,又能保持牛痘病毒活性,还能延长保存时间。
这才是适合大明的东西。
大明疆域辽阔,若疫苗只能在制成后的几日内使用,便只能护住金陵周围几座城,若能封装保存,再由驿站和水路送到各地,才能真正的扎下防疫的藩篱。
朱橚看着面前的试管,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这一次,大明总算没有只跟在后世的脚步后面捡现成的了。
“殿下。”
沈知岐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过来,木盘上放着银针、酒精、纱布,还有几支已经编号的玻璃管。
她如今已经是格致院里最熟练的女医官之一,动作利落,只将木盘放在长案上。
“乙七号已经复核过了,今日先给太孙殿下接种。”
“好。”
朱橚点了点头,又看向屋角。
朱雄英正坐在一张高脚椅上,两只小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他的颈间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正是此前过敏发作、呼吸骤然受阻时紧急切开气管留下的伤口。
小家伙的过敏反应已经彻底平息,脸色恢复了红润,眼睛也有了精神,只是看见沈知岐手里的银针,立刻将身子往后一缩。
“五叔。”
“嗯。”
“这回还要扎吗?”
“要。”朱橚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笑眯眯道,“不过只是一道小小的划痕,跟蚊子叮一下差不多。”
朱雄英狐疑地看着那根银针:“五叔,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你不是也没哭?”
“我那是男子汉。”
“对,咱们雄英最像男子汉。”
沈知岐忍着笑,将他的左臂托在软垫上。
先以酒精擦过皮肤,又用干净的棉布吸去水汽,随后取下封存好的玻璃管,仔细核对了编号、日期和记录。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抬头问道:“小殿下昨夜可有发热、咳嗽,或是身上起疹子?”
“没有。”
“吃东西呢?”
“吃了两碗粥。”朱雄英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还偷吃了半只鸡腿……母后不知道。”
“脉象平稳。”沈知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眼底,“可以接种。”
朱橚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先询问,再检查,确认身体状况后才接种。
每支疫苗有编号和去向,接种后还要记录体温、脉搏,以及局部红肿变化。
格致院要做的,便是把经验变成所有人都能执行的流程。
沈知岐用银针在朱雄英的臂外侧轻轻划了几道,皮肤上只沁出一点细小的血珠。
她随即滴上痘苗,用针尖将药液均匀铺开,等候片刻后覆上纱布,用细带稳稳固定。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朱雄英咬紧牙关,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却当真没有哭。
“好了。”沈知岐收起银针,“今日不要抓挠伤处,两个时辰内不要沾水。若是发热、局部红肿,都是接种后的正常反应,记录下来便是。”
“我是不是也能保护别人了?”朱雄英小心翼翼地问。
“等你身体里生出抵抗天花的东西,就能少一分染病的可能。”
“那我以后也能保护母后和弟弟?”
沈知岐微微一怔,朱橚却已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当然。”
朱雄英这才咧嘴笑了起来。
旁边几名医师立刻上前,将他的体温、脉搏和接种时间一一记在册子上。
朱橚看着那几笔端正的小楷,心中刚刚升起的喜意,忽然被一道声音轻轻压了下去。
“殿下。”
沈知岐收好记录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待会给太子妃接种,可会影响她腹中的胎儿?”
屋中一下子安静了。
朱橚脸上的笑意没有变,眼神却有一瞬间的停顿。
那一瞬间极短,短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
可朱标站在窗边,恰好看见了。
“不会有事。”朱橚很快答道,“这是经过第七代弱化的牛痘苗,又以甘油处理过,毒性极低。大嫂身体康健,胎儿自然不会受到影响。”
“可是……”沈知岐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朱橚笑着打断她,“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按照流程接种便是。”
沈知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只点头应下。
一旁的常穆英也走了过来。
她穿着青色常服,腹部尚未显怀,眉眼间依旧利落爽朗。
“既然雄英都不怕,我这个做母亲的,难道还怕一根针?”
她说着,便要随沈知岐往里间去。
朱标却忽然开口:“穆英,你先去后院歇着。”
“我哪有那么娇气?”她瞪了朱标一眼,还是被女医官扶着往外走。
朱橚望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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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众人陆续去了后院接种。
朱标却没有动。
东跨院里只剩下兄弟二人,以及远处医师们压低的交谈声。
“老五,你方才迟疑了。”
一句话落下来,便将朱橚方才那点刻意遮掩挑得明明白白。
朱橚摸了摸鼻子:“大哥看错了。”
“孤自幼看着你长大,你撒谎时,右手会摸鼻子。”
朱橚的手立刻放了下来。
“……”
“说吧。”
朱橚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了起来。
“牛痘虽已弱化,对腹中胎儿仍有风险。可大嫂这几日一直守着雄英,衣食起居几乎不曾假手于人,若雄英此前已经染上天花,她很可能早已接触了痘毒。这个时候若只顾着保胎而不接种,反倒可能让她自己陷进更大的凶险里。”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若母子只能保一个……”
朱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所以你方才才故意瞒着所有人,把话说得那般轻巧,真到了那一步,再由你一个人替我们做决定。”
朱橚神色一僵,半晌才低声道:“真到了那一步,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嫂为了孩子把命搭进去,我自然是要——”
“保穆英。”
朱标直接接过了他的话。
朱橚愣住了。
朱标转过身,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越过屋檐,落在院中的石榴树上,青绿的叶子被照得透亮。
“开平王当年常年在外征战,将家眷托给母后照看,孤和穆英,是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向来都是她领着孤到处跑,谁敢欺负孤,她第一个挡在前头,活脱脱一副大姐头的模样。后来嫁进东宫,她反倒把那股锋芒一点点收了起来,事事先替孤着想,受了委屈也总是自己退让。”
这些话朱标早已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如今再说出口,那份亏欠依旧压得胸口发沉。
“孤却因习惯了她在身边,把她的付出当成了本分。她受了委屈,孤没看见,她一退再退,孤也只当她宽厚。”
朱橚没有说话。
朱橚静静听着,没有出声,只觉得倾听大哥这些话,比任何宽慰都来得真切。
“徐妙云临蓐那一日,”朱标继续说道,“你守在产房外,沈医官问你,若真出了意外,是保孩子,还是保大人。你连半刻都没有犹豫,直接说,先保妙云。”
“那时孤很震撼。”
朱标自嘲地笑了笑。
“甚至还有些羡慕。羡慕你能如此坦然地告诉自己的妻子,她比孩子更重要。如今这个问题到了孤面前,孤才知道,原来根本不需要想。”
他回过头,方才翻起的那些旧事被他一点点压回心底,只留下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保穆英。”
“不论是父皇母后,还是旁人怎么说,孤都只保她。”
朱橚一直悬着的那口气,到这时才终于落了回去。
“这才是我大哥。”
这一声里没了平日的玩笑,只剩下毫不遮掩的认同。
朱标听见了,眉头一挑:“怎么,孤若是做了其他选择,你便不认这个大哥了?”
朱橚沉吟片刻,认真道:“难说。”
“你!”
朱标抬脚便要踹。
朱橚早有防备,笑着往旁边一闪,躲到了长案后头:“大哥别急,医师说了,接种之后要保持心平气和,不能动怒。”
“孤先把你打死,再叫沈医官给你接种!”
兄弟二人的声音从殿里传了出去,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了墙头。
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外不远处,常穆英已经停下了脚步。
她本已经走出一段路,只因想起自己的玉佩落在了长案上,便折返回来。
隔着半掩的门扇,她将兄弟二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句“保穆英”。
她站在原地,手掌缓缓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许久没有动。
原来这个一向守礼的男人,并非不在意,只是从前总把话藏在身份和规矩之后。
而今日,他终于把最要紧的一句,说得这样明白。
有夫如此,这一生,纵使前路有天花大疫、有万重凶险,她常穆英,又何惧之有?
……
门内,朱橚还在躲着朱标的鞋底,嘴里嚷嚷着“储君不可失了体统”。
门外,常穆英却没有进去打扰他们。
她低头笑了笑,眼眶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
过了片刻,她抬手拭去眼角,转身往后院走去。
“沈医官。”
听见她的声音,沈知岐回过头来。
“我准备好了。”常穆英伸出手臂,神色仍旧爽利,“来吧。”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柔和下来。
“母子都要平安。”
院外的晨风穿过长廊,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寒。
前院里,朱标和朱橚还在斗嘴。
后院中,银针映着淡白的天光,闪过一线清亮。
而那一支小小的玻璃管,也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为许多尚未出生的孩子,提前守住了一道活下去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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