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
第499章 渊然避祸渡东海,吴王自伐正新纲
数日之后,吴王府。
外间,云奇正躬身立在徐妙云面前,将这几日从各地陆续汇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而隔着一道厚重的毡帘,内室却与外头截然不同,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多少动静。
朱橚端着茶盏,已经看了刘渊然第三次伸手去扶那只根本没有歪过的杯盖。
“刘真人,你再摸下去,这盖子就该让你盘出包浆了。”
刘渊然动作一僵,干笑两声,总算把手收回来。
“殿下说笑了,贫道只是……近来心神略有不宁。”
“理解。”
朱橚轻轻叹了口气,颇有些感同身受地道:“换成本王亲眼看着六百多个人被填进坑里,其中还有一群人前几日才跟自己称兄道弟、拜自己当活神仙,本王晚上也睡不踏实。”
刘渊然脸上的笑顿时比哭还难看。
他何止睡不踏实。
这些日子每逢闭眼,脑子里便是雨花台那十座大坑。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阴德大概已经透支到了下辈子。
“殿下。”他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应当不知道那些所谓仙术,都是您让格致院做出来的吧?”
朱橚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目前不知道。”
“那以后呢?”
“以后?”
朱橚沉默片刻,忽然十分诚恳地提醒道:“以后你最好祈祷他老人家永远不知道。”
刘渊然沉默了。
这安慰,多少有点费命。
其实事情闹到如今这一步,连朱橚自己都始料未及。
他最初让刘渊然带着四桩“神迹”反水,不过是想把儒释道三家架到高处,再用《科学》一件件拆穿,说到底只是场舆论战。
谁能想到自家老爷子根本不按舆论战的玩法来。
人家这边还在摆法坛、讲道统、争解释权,朱元璋听完王保保一句“方外之人不可借天意干政”,转头就把争论改成了谋逆案。
再然后,蓝玉拔刀,锦衣卫封城,雨花台十坑齐开。
六百四十二人。
说埋,就真埋了。
朱橚前世读史时,曾看到成化年间第六十一代衍圣公孔弘绪,奸淫妇女、滥杀无辜,案发之后,明宪宗朱见深顾念其“宣圣之后”,最终也只是特从宽,革职为民。
那已经是九十二年后的事情。
可到了自家父皇这里……连坑都是十个一起挖的。
“我现在严重怀疑,”朱橚放下茶盏,神色复杂地摸了摸下巴,“父皇是不是背地里绑定了什么系统。”
刘渊然一愣:“系统?”
“坑杀儒生一名,国库白银增加一千两;活埋衍圣公,解锁特殊成就“斯文扫地”,大明国运额外加十点;若成功扮演始皇帝一次,自动解锁隐藏国策“以杀止乱”,当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刘渊然:“……”
他忽然觉得,这种话自己最好一个字都别听懂。
笑话归笑话,朱橚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雨花台那六百余人里当然有该死的。
伪造神迹、煽动人群、串联士绅,甚至试图借天意干预朝政,放在哪个皇权时代都足够掉脑袋。
可“处死”与“坑杀”,从来不是一回事。
尤其里面还压着一个衍圣公,这已经不是一桩普通的刑案。
“真人。”
朱橚忽然开口。
刘渊然立刻坐直:“殿下请吩咐。”
“金陵你不能再待了。”
刘渊然脸色微变,随即却又很快恢复平静。
他其实早有预料,如今自己在民间一半是“活神仙”,另一半是“妖道祸首”,无论哪一个身份留在金陵都太扎眼。
“殿下准备让贫道去哪?”
“东瀛。”
刘渊然怔住。
朱橚却已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本王要你去东瀛另起一脉。你这些年既懂医馆,也懂格致院那套规矩,到了那里正好把道门重新做一遍。别急着争香火,先从治病、济民这些实处扎根,等根基立住了,再谈传承。”
“从今以后,你便是东瀛道教的开山祖师。”
刘渊然神色微动,显然已经听出了这番安排背后的分量。
若只是逃出金陵,那叫避祸。
可若是渡海开宗,给一国之地重新立起道门传承,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当即起身,郑重一礼:“殿下放心,贫道必不负所托。”
“行了,少来这套。”朱橚摆了摆手,随口交代道,“船和人手已经替你备好,月底之前动身。”
……
恰在此时,毡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徐妙云走了进来。
刘渊然见她手里拿着厚厚几封奏报抄件,立刻很识趣地起身告辞。
等人走远,朱橚才抬眼问道:“外面又出什么事了?”
徐妙云取过一封消息,顺手放到案上。
“江南几家书院已经正式停讲了。”
“有多少人?”
“眼下没有准数,应天、苏州、常州、松江几处加起来,参与联名的学子至少数万,还有许多人正在往各地书院聚集。”
她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递到朱橚面前,继续道:“他们要求朝廷公开雨花台案全部卷宗,说明六百四十二人的定罪依据,同时追究蓝玉行刑之责。已经有人开始节食,说一日不公开卷宗,便一日不进食。”
朱橚眉头微微蹙起。
徐妙云又放下第二封。
“寺观那边倒没有跟着士林闹,却把山门一关,只挂出“惧罪自守”四个字。结果事情反而更麻烦,附近百姓见寺里连钟都不敲了,便认定朝廷下一步要清算天下僧道,不少香客自发聚到门外,送粮送物,替寺里守门,连周边靠香火吃饭的商贩也跟着起哄,声势一天比一天大。”
“这招未必是寺观自己想出来的。”朱橚冷笑了一声,“苦情牌最怕的不是演得假,而是看的人愿意替你把后半场演完。”
徐妙云点头应了一声,语气也比方才沉了几分。
“真正麻烦的是这个。”
“常州府武进县昨夜查了一座小寺。县令说是奉了“整饬妖妄”的意思,带衙役封了寺里二百多亩田,抓了四十多个僧人。”
“当地监察御史查过?”
“查了,那座寺既没参与华克勤的事,也没藏田逃税,前年水灾还开过粥棚。县里抓人后,寺产中的粮食和几件值钱法器已经不知去向。”
朱橚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沉。
风向一旦成了令箭,总会有人跑得比圣旨更快。
“聪明人开始替朝廷办事了。”
“父皇杀的是涉案之人,可到了下面,谁还肯费心分辨?”徐妙云轻叹一声道,“只要看见寺观书院能抄、僧道士绅能办,自然有人借这阵风邀功敛财。”
她停了一下,又道:“江宁、句容还出了另一种事。已经有人打着“拥护新学”的旗号,砸了两处私塾,说先生只教四书五经,便是在替孔家招魂。”
这一次,朱橚终于真正意识到,局面似乎正朝着不太妙的方向发展。
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
按后世群体心理学的说法,这里面至少叠了两层最危险的效应。
第一层,是盲目从众。
当周围越来越多人都在高喊同一句话,尤其所有人还确信皇权和军队站在自己这一边时,原本只想旁观的人也会本能地调整立场。因为很多人真正害怕的,不是观点错了,而是自己成为人群里唯一那个显得“不正确”的人。
第二层,是群体极化。
一群原本立场相近的人聚到一起,不断从彼此口中获得肯定,观点往往不会停在最初的位置,反而会越来越激烈。最开始只是反对神棍,再往前一步便成了反对寺观,接着又会变成反对经典、反对私塾、反对任何看起来“不够新”的东西。
到了最后,谁喊得最狠,谁反而最像忠诚者。
谁还想说一句“这座寺没犯法”“那个先生只是教书”,谁便可能先被扣上一顶替旧道统招魂的帽子。
这才是最坏的局面。
儒释道若只是反扑,朱橚不怕。
士林骂他离经叛道,他更是早有准备。
可一旦新学被民间理解成一种由皇权背书、靠锦衣卫与京营清场的新道统,那么他这些年反复讲的求真、实证与质疑权威,便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最大的笑话。
旧神像被推倒,不代表人便学会了思考。
若只是换一尊新的跪,什么都没变,甚至会更坏,因为新学若也被人供上神龛,却偏偏披着“理性”的皮,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徐妙云看着丈夫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轻声问道:“殿下,眼下该怎么办?”
朱橚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冬风吹过竹梢,沙沙声一阵接着一阵,桌上那三封消息也被吹得边角轻颤。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说道:“先传话给格致院。从今日起,所有新学学子不得参与任何围寺砸观、冲击书院的事,谁敢拿新学的名头欺负人,格致院先除名,再送官府。再让锦衣卫挑几组人,暗中往常州、江宁、句容走一趟。”
徐妙云微微颔首:“查那些借机生事的人?”
“对,但不是只查反对新学的。”朱橚眼底一点点沉下来,“先查那些最会喊拥护新学、最会拿本王和父皇做招牌的人。别人往新学身上泼脏水,好洗;自己人拿新学做恶,才是真能把根烂掉的东西。”
徐妙云眸光微动。
她听懂了。
这一次,朱橚的刀要先落在“自己人”身上。
可朱橚显然还没说完。
“还有《科学》,原定那些庆贺三家败局的稿子全撤,我亲自写头版。”
徐妙云终于有些意外:“殿下准备写什么?”
朱橚走到窗前,看着院外阴沉沉的天色,沉默片刻后才说道:“写清楚一件事——新学不是吴王府的家学,也不是朝廷用来替换儒释道的新神坛。它若有资格质疑孔子、质疑佛经、质疑祖师,自然也得有资格质疑我朱橚。”
“否则我们折腾半天,不过是把“圣人曰”换成了“吴王曰”,那还叫什么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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