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云松蹲下身，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在那干瘦的老执事眉心处轻轻一点，顺势渡入了一丝精纯平和的灵宝道元。 老执事喉咙里发出一声“哎哟”的痛呼，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悠悠地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渊里那灰蒙蒙的暗沉雾气。 紧接着，视线聚焦。他看到了头顶上，围着一圈居高临下、死死盯着他的人影。 有穿着沾满干涸血迹黑色特战服的年轻人。 有穿着明黄色灵宝道袍的胖老头。 而占据了他视线正中央的，是一个面容方正、两鬓微霜的老者。那老者身上穿着一袭破损的武当青袍，手里倒提着一把古朴的长剑。那张方正的脸上，冷得没有一丝表情，就那么像看一具死尸一样看着他。 “……” 老执事的瞳孔，在这几张冷厉的面孔注视下，一点点地放大了。 在这万骨渊内，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道门正派的大能？！ 他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仿佛被冻结，极度的惊恐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张嘴尖叫！ “你们的宗主，死了。” 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叶苍云那犹如九幽寒冰般的声音响起。 “那只装神弄鬼的蜃妖，也死了。” 叶苍云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夜十万大山里的那场雷，就是在送他们上路。” “……” 老执事干瘦如柴的脸上，迅速地褪去所有的血色，变成死灰般的惨白。 他那张大的嘴巴，瞬间僵住，嘴唇徒劳地开合着，好半天，才从干涩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漏了风的呜咽。 “我问，你答。” 叶苍云缓缓蹲下身子，那双充满着凌厉杀伐之气的虎目，就那么近在咫尺地盯着他。 “答得好，留你一条命。” “答得不好……” 叶苍云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柄抵在老执事大腿根处的冰冷剑锋，已经替他把后半句话说得清清楚楚。老执事浑身抖如筛糠，眼泪鼻涕齐流下来，疯狂地点头。 “我答！我答！各位爷想知道什么，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 “你们的生魂和血珠，交割给谁？”叶苍云冷声问道。 “……交……交给“那边”……” “哪边？” “就……就是那边……”老执事咽着唾沫，哆嗦地伸出干枯的手指，指了指深不见底的断崖下方，“底下……底下的人。” “地府？”站在一旁的李玄清，忽然压低声音插了一句。 老执事听到这两个字，身体明显哆嗦了一下。他脸色惨白、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如何交割？”叶苍云剑锋微微一压。 “用船……” “什么船？” “黑船……”老执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语无伦次地交代着，“每个月……每个月就交割一次。日子是死的，时辰也是死的……子时一到，船就会从下面的阴河里开出来……” “我们……我们把那些烙好印的魂，用符文铁链串好，送到渡口……船上的人点了数，收了货，就走……绝对不敢耽搁半刻……” “船上的是什么人？”江守盯着他，忽然开口，“或者说……在下面，他们是什么身份？” “不……不知道……”老执事快哭出来了，连连摇头，“小的只是个管账的，只负责核对数字，从来没上过船，也没敢细看啊……” “嗯？”叶苍云发出一声冷冷的低哼。 老执事吓得佝偻着腰，恨不得把头埋进石阶的缝隙里，嘴唇哆嗦着疯狂回忆： “小的真不晓得啊！只知道都是些阴司的差爷，身上阴气重得吓死人。他们……他们每个人头上戴着的帽子上，都……都插着一根黑色的羽毛……” “……” 听到“黑羽”。 江守和李玄清，在半空中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下一次交割，是什么时候？”张陵丘那清冷的声音，犹如刀锋般切入。 老执事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牙齿都在打颤。 “今……今夜。” “今夜子时。” …… 石阶上，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你们宗主都他娘的死透了，那帮大妖长老也死了大半！”叶承听到这儿，忍不住怒声问道，“你们这帮王八蛋，还在底下忙活交割？！ “不……不交不行啊……” 老执事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船不认宗主，只认货啊……” “要是到了时辰，货不够数……” 他浑身打了一个寒颤，浑浊的眼睛里，陡然浮现出了一种源自灵魂的极度恐惧。 “上一任执事，就是因为底下几个寨子出了岔子……货少交了三成……” “船上的人一句话都没说，就把那个执事，连同当时一起在渡口点货的一位长老，还有手底下的二十几个精锐弟子……” 老执事的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撕裂的破布。 “一起，串上了铁链子。” “当成差额的货物，全给拉上了船……” “……” 好狠的手段！地府的这帮阴司黑差，对待这些替他们卖命的阳间邪修，简直就像是在对待一群圈养的猪狗！不够数，就拿邪修自己的命来填！ “所以，近半年来，外坛上下都在发了疯地赶工……”老执事哭丧着脸，眼泪混着泥土往下掉，“到处的据点都在抓人、抽魂……烙印，打链子，就为了凑数……” “不过……最近这些日子，这趟的货，倒是够的……” “为什么？”江守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转折。 “因为你们来了啊……” 老执事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几天山里大乱，死的人太多了。一个有修为的修士，他的魂魄被抽出来，能顶普通人十个！不论是我们圣门自己战死的弟子，还是你们道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惊恐地看见。 面前这几个原本只是神色冷峻的道门修士，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色齐刷刷地，变得极为可怖！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森寒杀意，让周围本就冰冷的空气，瞬间降至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