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之下，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灰黑色的雾气，从深渊底部缓缓地往上翻涌，像是一口巨大无比的锅，正在无声地熬煮着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而在那雾气偶尔被山风吹散的缝隙里。 隐约可以看见，断崖两侧那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嵌满了白色的东西。 起初，众人还以为那是某种裸露在外的灰白色岩层。 可看久了，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分辨，才发现—— 那是骨头。 一根根，一具具，一层层。 人的骨头！ 它们被人用某种残忍的方法，一具挨着一具地嵌进了坚硬的岩壁里。 从断崖的边缘开始，一直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那片翻涌的灰雾最深处，根本看不到尽头。 万骨渊。 名副其实。 “……” 叶承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 “那天晚上在蜃妖的幻境里，我就看了一眼，没敢细看……” “原来，下面真的是这个样子。” 没有人接话。 山风从深渊底部倒灌上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年的腐朽气息，吹得众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 李玄清手里那块堂主命牌上的绿光，终于在这时一点点地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咳……” 老天师收起命牌，轻咳了一声，脚步微晃。 在这片灵气断绝的死地里，以一己之力撑着那层光罩，在这极其压抑和紧绷的状态下穿过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尸林。他体内的道元，也是消耗颇巨，那张清癯的老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师叔。” 张陵丘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无妨。”李玄清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颗龙虎山的秘制丹药，含进嘴里，微微闭目调息了一会。 就在这时。 叶苍云眉头微皱，低下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了自己的胸口。 “怎么了，叶掌门？”葛云松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 叶苍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怀中贴身的位置，摸出了那块不明材质的酆都羽令。 “这东西……” 叶苍云盯着手里的令牌，“从过了尸林，踏进这片区域开始，就一直不对劲。像块冰疙瘩一样，冻人得很。” 此刻，这块令牌正静静地躺在叶苍云宽厚的手掌心里。 如果仔细看，能发现有一股极淡的灰黑色气息，正从令牌的表面缓缓地渗出来。 那气息，阴冷，森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属于九幽冥府的威压。 这股气息并没有四下飘散，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在暗中牵引着一般，微微地倾斜着。 江守见状走了过来，盯着叶苍云掌心的酆都令牌，眼眸中暗金色的神芒，缓缓亮起。 在他的真元视界中，这一切变得极其清晰。 令牌表面那一缕一缕极淡、极微弱的灰黑色气息，在半空中拉成了一根根细细的阴气丝线。 这些丝线齐刷刷地越过了断崖的边缘。 垂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灰雾里。 笔直向下。 “它在指路。或者说，它被某种力量牵引着。” 江守抬起头，轻声说道。 “……” 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他。 “这块令牌上散发出来的阴气，全都往下面飘。” 江守抬起手，指着断崖下方那片翻涌的灰黑雾气。 “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跟它遥相呼应。” “那还愣着干什么？” 叶承第一个沉不住气，他往前大跨了两步，走到断崖边上，探着那颗硕大的脑袋往下看。 “可这……这怎么下去啊？” 那断崖，几乎是笔直的，犹如刀削斧劈一般。 岩壁上嵌满了森森的骸骨，湿滑、阴冷，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和借力的地方。往下看去，只能看到翻涌的灰雾，如同深渊巨口，根本看不到底在哪里。 “要不用缓飘符，或者乘风术，慢慢飘下去？”叶承咽了口唾沫，小声提议道。 “不可！” 杜凌虚和李玄清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出言制止。 “谁也不知道下面有多深，谁也不知道这灰雾里藏着什么。”杜凌虚神色凝重，“若是半空遇到飞行的尸煞或者大阵的禁制，在这绝灵之地耗尽真元……那就真成了这岩壁上的一具新骨头了。” “落阴门的人，总不可能每次进出总坛，都是像鸟一样飞上飞下的。” 葛云松眯起那双和善的眼睛，沿着断崖的边缘，慢慢地踱着步子。 “外头那上万具尸体，总不可能是从天上掉进尸林里去的。” “一定有路。” 江守没有说话。 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也在沿着断崖的边缘，一寸一寸地仔细扫过去。 岩石的纹理。 风化的骸骨。 枯死的黑色苔藓。 忽然。 江守的目光，停在了断崖东侧，一处不起眼的岩石凹陷处。 在他的视界中。 那里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极淡的灰褐色气息。这股气息贴着地面，形成了一条大约半米宽的带状痕迹，一直延伸到了断崖的最边缘。 然后，往下折去。 那不是阴气，也不是煞气。 那是尸气。 是很多、很多具尸体，被人用粗暴的方式拖着，从同一个地方，一趟又一趟地经过。年深日久，日积月累之下，不可避免地沁入这片岩石里的尸臭和尸气。 “在那边。” 江守抬手一指。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那处岩石凹陷，看上去平平无奇，颜色和纹路与周围的岩壁没有任何区别，仿佛是天然形成的一块死角。 可当叶承好奇地伸出手，想往那片“岩壁”上按一下试试虚实的时候…… “唰。” 他那只粗壮的手，竟然直接毫无阻力地穿了过去！ “我靠！” 叶承吓了一跳，猛地缩回了手，瞪大了眼睛。 “是障眼法。而且布阵的手法极其高明，与周围的岩壁气机完美融合，若不用手触碰，寻常望气术极难察觉。” 杜凌虚走上前，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箓，两指轻轻一夹，平稳地贴在了那片虚假的“岩壁”上。 “破。” 随着茅山小天师一声低喝。 “嗤！！” 一阵像是水汽，在烧红铁板上蒸发的轻微声响起。 那片伪装的“岩壁”，像是一层被山风猛然吹散的薄雾，从中心开始，缓缓地向四周消散了。 露出了隐藏在后面的一条通道。 那是一条呈螺旋状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紧紧贴着断崖的内侧。 石阶极窄，最宽处也仅容二人通过。石阶是直接在坚硬的岩壁上用利器凿出来的，但每一级台阶的表面，都被磨得光滑发亮，甚至有些微微向内凹陷。 那是无数人的脚底板和拖拽重物，年复一年地摩擦出来的痕迹。 在石阶靠着深渊那一侧的边缘，每隔几步，就用生铁水浇铸着一排生锈的铁环，似乎是用来穿铁链作为护栏用的。 但现在，铁环上没有铁链。 只挂着几截断掉的、早已经腐朽发黑的粗麻绳。 以及…… 几块同样发黑发硬、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碎布条。 叶承盯着那些挂在铁环上的碎布条，看了一会儿。 这位向来粗神经的武当汉子，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那是衣服的碎片。 那是被人用绳子像捆猪猡一样捆着，从这条陡峭湿滑的石阶上，一具一具地往下拖、或者往上拽的尸体身上…… 被那些生锈的铁环硬生生刮破、撕扯下来的碎布。 那光滑发亮的台阶，全是被那些尸体的皮肉和烂布给打磨出来的！ “……” 众人都看着那条通往深渊的石阶，默然不语。 “走！” 叶苍云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这位武当掌门眼神冷厉，长剑出鞘，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踏下了这条充满着血腥与罪恶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