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山远神色一变：“大人认为，他们会从何处下手？” 谢承曦没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一本卷宗。 卷宗封面，写着几个字《武隆县历年赋税》 顾山远眼皮一跳：“大人..” 谢承曦缓缓说道：“宋达冉是转运使，最擅长看账本，我若是他，明日第一件事，不是审孙志旭，而是查武隆的钱粮。 查州衙接管武隆后，每一笔银子的去向。” 顾山远听完，笑道：“大人，您早就准备好了？” 谢承曦轻轻点头：“从我得知是他们要来那天开始，所有账册，我已经让人重新核验了三遍。 一文钱，都不会错。”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他们想用武隆绊住我，想让我放弃扩建码头，我却想借他们，告诉整个夔州官场，涪州码头的扩建，谁也阻止不了。 涪州，更不是谁都能伸手进来的。” 顾山远再次感叹，自家大人真正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临机应变。 而是在别人还未落子时，他早已把整盘棋，算到了数步之后。 次日一早 天刚亮，宋达冉便与叶山一同来到县衙公房。 谢承曦早已等候多时：“两位大人。 武隆县接管以来，所有卷宗、账册、人犯口供，皆已整理妥当。 请。” 说罢，他亲自将二人迎入公房。 房内，十余口木箱整齐摆放。 每一口箱子上，都贴着封条。 《武隆县衙税册》 《厢军粮秣支用》 《州衙拨银明细》 《仓廪出入簿》 …… 宋达冉扫了一眼，眉头顿时轻轻皱起。 他原本还想着，谢承曦年轻，又是临危接管武隆，账目多少会有些疏漏。 只要他抓住一两处，便足以借题发挥。 可如今看来，对方居然准备得滴水不漏。 宋达冉再也不客气，当即坐下。 “查。”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余名书吏立即开始翻阅账册。 叶山则亲自带几名刑房官员，逐一核对孙县令案的人证、物证。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临近午时。 宋达冉越查，眉头皱得越紧。 “武隆县仓银，与账册相符。 州衙拨银，一千三百两，数目一致。 赈灾米粮，出库四百五十石，百姓签押俱全。 厢军粮秣…皆有兵曹、仓曹、押司三方画押。” 每翻完一本账册，宋达冉脸色便阴沉一分。 因为这账，可太干净了。 哪儿看得出是一个刚刚经历大乱的县衙。 旁边的书吏忍不住道：“大人，属下已经核对三遍，没有错漏。” 宋达冉没有接话，他不相信，绝不相信，有人做事能如此周全？ 另一边，叶山也结束了审查。 他先后传唤了武隆县六房胥吏、孙县令家眷、汉寨族老、僚寨头人，甚至连当日参与搜山的衙役都问了一遍。 得到的答案一致。 孙县令，失职，擅自调兵，纵容衙役搜掠僚寨，加剧双方冲突矛盾。 而谢承曦，率厢军抵达后，并未偏袒任一方。 反而先夺兵权，再封县城，最后查出失踪真相。 叶山沉默许久，来到宋达冉身旁：“孙志旭一案，没有问题。” 宋达冉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无奈。 午后，县衙安排二人回驿馆歇息。 房门刚关上，宋达冉便将手中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茶水四溅。 “好一个谢承曦。” 叶山苦笑：“我们还是低估他了。” 宋达冉冷哼：“不是低估，是这小子太谨慎。昨日才见面，我以为他也就嘴上功夫厉害，今日才知道，真正厉害的，是他办事。” 叶山点点头：“所有账册都提前整理，所有口供互相对应。甚至州衙拨银的一文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种人… 要么天生谨慎，要么他早预料我们会查这些。”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宋达冉冷笑：“他应该猜到，我今天要查账。” 叶山摇头：“不，恐怕从朝廷下旨，就已经准备好了。” 闻言，宋达冉眼神一冷。 如果真是如此，此人的城府，就有些可怕了。 房间内，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 许久，叶山才开口：“宋大人，如今怎么办？孙县令这案，没有问题。 可若这么回夔州，赵知州那里，可不好交代。” 宋达冉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抹阴沉：“查案查不出，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 叶山望向他：“宋大人的意思？” 宋达冉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便想办法，让他涪州的码头，修不下去。” “码头？” 宋达冉点头：“只要码头扩建不下去，他便翻不起风浪，到时候赵知州满意，本官这个转运使，也能向朝廷交代。” 叶山随即问：“可扩建码头，朝廷是允许的，他有没有违制。” 宋达冉嘴角微微扬起：“没有违制，不代表，不能违民。 有些事，还是得让百姓来做。” 叶山其实已经想就此罢手，他本不是曹党，和夔州也就是利益关系，此番见谢承曦如此难缠，更是不愿得罪谭相。 他听见宋达冉这么说，不由说：“宋大人，此事，要三思啊，咱们毕竟不是赵知州的人，成与败，咱们也只是被利用而已，莫要冲动。” 宋达冉看了他一眼，知道对方想退缩：“叶大人，你可别忘了，若不是赵知州，你也没有今日，若我们这回不能让谢家小儿长教训，回去，赵知州可不会让我们好过。 他背后可是有曹相撑腰的。” 叶山眉头一皱：“可谢承曦身后，不也有谭计相吗？ 他还是谭相的孙女婿，赵知州也只是曹相门生而已。 宋大人，我劝你别一意孤行，谢承曦此人，极难对付，咱们别反被他利用了。” 宋达冉皱着眉，似乎在思考叶山的话。 他这个转运使，的确要给几分薄脸谭相，若此事闹得厉害，赵旭伸来个过桥抽板，自己岂不是.. 想到这，他换了个口气：“叶大人所言极是，那按你的想法，我们该如何不得罪谭相的同时，又能给赵知州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