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
宋达冉终于放下酒杯,缓缓开口。
“谢知州,本官听说,武隆械斗那日,你调了三百厢军入县?”
“正是。”
谢承曦没有否认。
“朝廷律令,地方兵马,不可轻易调动。”
宋达冉轻轻敲着酒杯:“谢知州可曾向夔州路报备?”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都听出来了,要开始搞事情了。
谢承曦脸色不变:“回宋大人。当日汉、僚两族近千人对峙,县衙已无法维持秩序。
若下官逐级上报,再等夔州批复,只怕武隆早已尸横遍野。
下官调兵之前,已命快马同时向夔州、朝廷递送急报。
此举虽有先行后奏之嫌,却是依照《大举编敕》关于地方急变之例,以保百姓姓名为先。”
宋达冉眼睛微微眯起,他没想到,此人竟连律例都准备好了。
叶山接过话头:“可若人人都以情况紧急为由先调兵,朝廷法度何在?”
谢承曦微微笑道:“叶大人所言极是,所以下官调兵之后,并未久驻武隆。
平定乱局后,厢军已立即撤回营地。
若下官有借机掌控武隆之意,如今县衙为何仍由武隆官吏照常办差?”
一句反问,叶山沉默了。
事实如此。
如今武隆只是由州衙暂摄县务,大部分胥吏仍是原班人马。
孙县令被革,县丞休假未归,如今是王主簿代管。
这一点,他们根本挑不出毛病。
宋达冉笑了笑:“谢知州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
只是本官还有一事不解。
听闻武隆不少汉民、僚民,如今都对谢知州感恩戴德。
甚至有人给你立了长生牌位,不知是真是假?”
这话一出,顾山远等人脸色都是一变。
这可是诛心之言。
地方官若百姓私立生祠,朝廷向来是极为敏感。
谢承曦好像压根没听出其中深意,放下酒杯,笑着摇头:“宋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今日才听说此事。已经命县衙查明。
若真有百姓私设牌位,下官会立即命人拆穿。
朝廷养士,为的是牧民,不是受百姓祭拜。
若受此虚名,岂不是本末倒置?”
宋达冉此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几分。
这人,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已经深谙为官之道,对着他们两个为官多年的,都能淡定从容应对,话语间更是寻不出一丝破绽。
叶山忽然开口:“听说谢知州要扩建码头,那日后涪州商税,增长肯定极快,倒是夔州,税赋便要减少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话题要来了。
谢承曦缓缓抬头:“叶大人的意思,下官没听明白。”
叶山笑道:“本官只是觉得,同属一路州府,涪州太盛,未必是好事。”
谢承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叶大人,下官倒有不同看法。
商船将来愿意停靠涪州,不是因为下官强留。
而是码头宽,货仓更多,脚夫更足,装卸更快。
商人逐利,自然择优而行。
若夔州也扩建码头,改善河运,下官相信,商船一样愿意前往夔州。”
说到这,他举起酒杯,望向二人:“巴蜀商路,本就不是一家独享。
今日商船停涪州,明日也可能停夔州。
地方为官,与其想着如何拦商船。
不如想着,如何让商船愿意主动停下。”
宋达冉和叶山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
谢承曦立马笑着补充道:“这不过是下官愚见,还望两位大人别怪我失言才是。”
宋达冉忽然哈哈大笑:“好!不愧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崔阁老的关门弟子,这一席话,本官受教了。”
嘴上这么说,可他与叶山对视一眼。
都从彼此眼中看到同一个念头。
这个谢承曦,不仅心思缜密,更是口舌如刀,稍有不慎,反倒会落入他的圈套之中。
宴席散去,仆役收拾杯盘。
谢承曦缓步进了书房。
顾山远早已等候在那里。
桌上,一壶新沏的茶水正冒着热气。
顾山远给他倒了一杯。
谢承曦坐到书案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片刻后,他忽然笑道:“这顿酒,他们喝得不痛快。”
顾山远也笑了:“大人也没让他们痛快。”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笑声过后,顾山远认真道:“今日宋达冉和叶山二人,看似只问了三件事。
调兵,百姓立长生牌,码头商税。
实际上,每一句都在试探。”
谢承曦点点头:“不错,调兵,是想坐实我越权。
长生牌,是想扣我收买民心,邀买名望。
码头,则是替夔州探我口风。”
顾山远问道:“那大人为何不索性示弱?”
谢承曦放下茶盏:“示弱,也分对象。
宋达冉这种人,你退一步,他便会进一步。
叶山呢,你解释一句,他便会追问十句。
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知道。
我不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也不是他们随意能拿捏的年轻知州。”
顾山远微微点头:“大人今晚寸步未让,不过..也留了些余地。”
谢承曦轻轻一笑:“官场争的不是输赢,是分寸。
今日我若咄咄逼人,他们便可借机说我年少轻狂,不敬上官。
若我唯唯诺诺,他们又会觉得我心虚。
所以,只能让他们赢不了,也没输给我。”
顾山远眼中露出几分赞许,这位大人,今年不过十七岁,可说起官场,竟已有几分老臣风范。
即使是成都钱知府,大人的这位师兄,为官多年,也就差不多的境界。
难怪大人能入谭相的眼,也能短短一年时间,在涪州站稳脚跟。
自己,跟了位明主。
沉默片刻,顾山远又道:“大人,属下觉得,他们此次前来,查案虽是真,但更想查的,是您。”
谢承曦点头:“我知道,涪州码头扩建完成后,夔州的商税至少一年要少两成。
夔州哪儿坐得住,难得朝廷派他们两位夔州官员来,定会给我弄些麻烦才能向赵旭伸复命。
官场上,利益,永远比立场稳固。
宋达冉今日能替赵旭伸说话,不是因为他们情谊深厚,而是夔州商税少了,他这个转运使脸上不好看。
叶山呢,看似查案,其实也是替夔州官场稳住局面。
他们针对的其实不是我,是涪州。
武隆案,他们查不出什么,因为所有东西都是真实发生。
我们要防的,是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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