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武隆县。 初夏本该是插秧农忙的时候，可如今，整个县境却人人自危。 自从上回谢承曦派厢军重新划分用水的问题后，武隆境内，汉人与僚人之间，少了争水、争田爆发的冲突。 许多寨子甚至开始互市。 汉人卖盐、铁器、布匹。 僚人卖药材、山货、兽皮。 不少老人都觉得，这是十几年少有的安稳日子。 可好景不长。 进入五月后，局势急转直下。 先是山中几个汉民樵夫被打伤。 紧接着，两名僚人猎户又在集市遭人围殴。 短短半月，双方互有死伤。 原本恢复的和平，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武隆县衙。 县令孙志旭听着衙役禀报，只觉得脑袋都大了。 “大人，又死人了。 西岭那边，两个汉民夜里被人砍伤。 东山寨子也报上来，说有三个僚人少年失踪。” 孙县令烦躁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让他们别闹。” 衙役一脸为难，这都打起来了，怎么劝。 孙县令脸色难看，他今年五十多了，再有一年便任满回京述职，不用再待在这个鬼地方。 原本想着熬完这一年，安安稳稳调任。 如今又碰上这种事。 他本就胆小怕事，哪儿敢进山。 于是，他每日只是命人张贴告示严禁械斗，违者治罪。 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至于谁对谁错，他压根懒得查。 百姓却因此倒霉了。 白日，商队不敢进山。 夜里，村民不敢出门。 不少寨子开始修木栅、备刀枪。 家家户户天一黑便关门落锁。 原本热闹的集市，短短几日便冷清下来。 武隆县上下，人心惶惶。 直到五月十五，一件大事彻底点燃了整个武隆县。 孙志旭的嫡亲孙女孙婉，在城外武山寺上香归来途中失踪。 同行的婆子丫鬟满身是血逃回县城。 “老爷！不好了！ 小姐…小姐被山里人抢走了！” 她手里还拿着一支羽箭，僚寨惯用的箭矢。 孙县令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跌坐在地。 他立马让衙役出动：“发兵！把人给本官救回来！凡敢窝藏者，一律拿下！” 很快，数十名衙役、乡兵尽数入山。 沿途搜查寨子，凡遇到阻拦，便强行闯入。 几处僚寨顿时大乱。 双方推搡间，不知谁先动了兵器。 血溅当场。 山中僚寨顿时群情汹涌，不少年轻僚人连夜吹响号角，四方寨民纷纷持枪持弓聚集。 一夜之间，武隆山谷火光四起。 第三日，汉人村寨又遭了袭击，数间民宅被烧。 原本只是几起冲突，如今，竟演变成两族仇杀之势。 孙县令望着送来的急报，脸色惨白，他知道这回摊上大事了。。 沉默良久，不得不写了一封加急公文，向涪州州衙求助。 州衙。 谢承曦刚从码头视察回来，刚进书房坐下，准备和顾山远以及几名押司核对码头工料的账册。 忽然，外院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一名衙役满头大汗冲进院中，连礼都顾不得行，双手高举一封盖着火漆的急报。 “大人！武隆县八百里急报！” 谢承曦眉头一挑，好家伙，又是武隆县。 他一把接过急报，拆开火漆。 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顾山远见状，心里便知不好。 谢承曦越往下看，眼中怒意便越重。 直到最后，他“啪”的一声，将急报重重拍在书案上。 “混账！” 这是顾山远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动怒。 向来神色淡淡，喜怒不形于色的知州大人，这时候气得胸口起伏，眼中寒意逼人。 “孙志旭这个县令是怎么当的！ 冲突闹了快一个月，他坐视不理，如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才想起向州衙求援！” 谢承曦越说越气，这厮就是他在涪州任上的一大绊脚石，猪队友！ “他若早报州衙，哪怕三天，事情也不会发展成这样！” 顾山远连忙拿起急报快速扫了一遍。 看到僚汉双方已经死伤数十人，甚至开始焚村时，脸色也变了。 “大人，不能再拖了。” 谢承曦此时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怒火已经压了下去。 他很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立刻发州令，命沿途驿站备马，州衙军令优先。” “是。” “通知王少煜，命涪陵县衙立刻抽调捕快、弓手五十人，火速赶往武隆，与本官会合。” “是！” “再让六房把最近半个月武隆所有信息全部整理出来，本官今晚就要看。” 一道道命令，接连发出。 整个州衙瞬间动了起来。 翌日清晨，谢承曦带着一众下属，前往校场点兵。 校场之上，三百名厢军已披甲列队。 指挥使秦猛，都头宋青，率厢军听令。 谢承曦目光扫过众人，“武隆县，僚汉械斗，已有百姓死伤。 村寨被焚，州衙今日出兵，不是去杀人，是去阻止杀戮继续。” 众将齐齐应：“遵命！” 谢承曦继续道：“本官把丑话说在前头，未经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伤害百姓。 无论是汉人，还是僚人。 违令者，斩！” 整个校场所有厢军齐声喝道：“遵命！” 就在这时，何通判才姗姗来迟，脸上一脸关切模样：“谢知州，武隆山路险峻，又是僚寨聚居之地，此行…” 谢承曦懒得与此人废话，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 “州衙事务，有劳何通判。” 说罢，他不再看何通判，翻身便跃上战马，“出发！” 身后阿力、乌德、严三还有顾山远、谢安几个紧跟其后。 三百厢军则由秦猛和宋青率领紧随其后。 次日傍晚，武隆县城。 “知州大人到了。” 随着一声高呼，武隆县衙上下顿时乱做一团。 孙县令几乎是一路小跑迎出衙门。 官帽歪斜，双眼布满血丝，连官袍都皱得不像样子。 远远看见谢承曦，如看见救星一般。 “谢大人！您可算来了！” 谢承曦翻身下马，淡淡看了这位猪队友一眼：“如今局势如何？” 孙县令连忙说道：“僚寨已经聚集数百人，汉人几个村子也组织了乡勇，双方随时都可能再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