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曦一怔。 崔敬钰笑道：“真正好的官，百姓不会天天念着，他们只会觉得，今年收成不错，路修好了，孩子有书读了，生病有人治了，粮价稳了。 他们不会说，这是谢承曦的功劳。 他们会觉得，天下本该如此。 这，才是最大的功劳。” 谢承曦觉得今日，获益匪浅。 崔敬钰又道：“老夫看中你为关门弟子，是因为你想让后人记住的，是规矩，而不是你自己。” 说到这里，崔敬钰将那张画着家徽的宣纸轻轻推到谢承曦面前，继续说道：“启渊，记住为师一句话。 道，不在山林。 道，在人间。 官，不是权。 官，是器。 器以载道。 若有一日，你做到了宰相。 不要想着如何让天下记住你。 而要想着，百年以后，即便没有人记得谢承曦。 可你留下的制度、规矩、学问、门生、家风，还在替天下人做事。 那时候，你便真正得了道。” 谢承曦缓缓起身，郑重整理衣冠。 随后后退三步，俯身长揖。 这一礼，久久未起。 崔敬钰望着自己的关门弟子，眼中满是欣慰，还是眼光好啊，能收到如此好苗子为徒。 这时候崔府厨房早已备好了晚膳。 崔敬钰年事已高，饮食一向清淡，席面不过六菜一汤。 清炒笋片，香椿拌豆腐，清蒸江鱼，老鸭菌菇汤，还有两样时蔬，再配上一壶自酿米酒。 师徒二人分席而坐。 酒过半巡。 崔敬钰忽然放下酒盏，像不经意问道：“承义那孩子，这几日可还在涪州？” 谢承曦一怔：“在，他前些日子说忙着练戏，还说夔州那边邀请他们戏班去演出。” 崔敬钰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又问：“今年…有十四了吧？” “正是。” 谢承曦察觉到，老师今日这话，有些深意。 果然，崔敬钰端起酒盏，缓缓说：“前几日，月娘又偷偷跑去前院了。” 谢承曦一愣。 崔明月，老师带在身边宠着的嫡出孙女。 崔敬钰苦笑一声：“老夫原以为，她是去看院里的白鹤，后来才知道，承义来了，还带着几个刚入戏班的孩子，在空余时教唱戏。” 谢承曦顿时明白了几分。 崔敬钰摇头笑着说：“这丫头，自以为藏得很好。每回承义来府里，她总得找个由头从后院绕过去。 不是送点心，就是送茶水。 有时候，便坐在回廊下，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崔敬钰说到这，眼底有些无奈。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还能瞧不出来吗？” 谢承曦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 少年少女，情窦初开。 人之常情。 只是，崔家与谢承义，身份终究隔着太远。 崔敬钰轻轻叹了口气：“承义是个好孩子，懂礼，知进退。老夫很喜欢。 若只论品性，十个世家子弟，未必及得上他。 可喜欢归喜欢。 婚姻，却不是一回事。” 他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月娘，是崔家嫡出孙女，将来便是老夫不在了，她父亲、叔叔，也断不会答应她嫁一个戏子。 哪怕承义再好，哪怕他没有半点不好。 也一样。” 他眼神复杂看向远处：“月娘才十一岁，如今不过是懵懵懂懂，或许过几年，也就忘了。 可若放任下去，等真到了十五六岁，那时候，便不是一句劝便能放下的了。” 谢承曦自然知道，崔敬钰并非嫌弃谢承义。 恰恰相反，老师很欣赏承义，所以不愿两个孩子将来受伤。 想到这，谢承曦郑重说道：“老师放心，承义那边，我会留意，那孩子心思单纯，只把月娘当晚辈妹妹，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崔敬钰轻轻点头：“老夫知道，若非如此，今日便不会与你说这些。” 他抿了口酒，又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只是你这个做兄长的，平日若有机会，多教教承义。男子立世，总归要有自己的根基。 哪怕不是为婚姻，也该让天下人知道。” 这天晚上，谢承义回来时，发现院中坐着两个人。 谢承曦与谢承坤。 他立马笑道：“今晚这么郑重？我犯什么了，被两位兄长抓来训话？” 谢承坤看着弟弟，没笑，先叹了口气：“承义，坐。” 谢承义难得见兄长这样，收了笑，在一旁坐下。 “这些年，你学舞学唱曲，我知道是你真心喜欢，我知道，别人怎么说你，我也知道。 说咱们谢家出了个戏子，说你上不得台面，说你走下九流的路子，这些话，你听过，我也听过。” 谢承义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笑道：“哥，这有什么，我又不靠他们活。” 谢承坤摇头：“可是我心疼。” 谢承义脸上笑意淡了一点，说：“哥，我喜欢唱戏，我一句唱出去，全场都在听，那一刻我开心极了。” 谢承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刚成婚，觉得人生在世，自己是圆满了，可弟弟呢。 谢承义自小机灵可爱，性格乖张，若不是有曦哥宠着，给他学跳舞学唱曲，哪儿有他今日被各大戏班抢着邀去客串。 可始终，戏子戏子，说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如今他替谢承曦料理产业，经商本事渐长，自然希望弟弟能过上和自己一样的好日子。 他觉得弟弟不是可怜，也不是迷路，是真的在走一条自己选的路。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疼。 一直没说话的谢承曦这时才开口：“承义，朝廷重修大晟府，广召天下乐工、伶官、词曲、乐师。” 谢承义怔住：“大晟府？” 他当然听过，跟着教坊老师傅的时候，没少听关于大晟府的话题。 那可是掌天下礼乐的地方。 谢承曦继续道：“这一次，不论门第，只论技艺。 优者，可入流内官。 授协律、乐正之职。 掌宫廷雅乐，参与国宴、祭礼、朝会。 名义上，是官。 实则是定天下音律的人。” 谢承义越听眼神越亮，但又有些不敢相信，问道：“我..也可以去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