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站在门槛边，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盘上搁着几碟小菜，一壶酒，还有一摞瓷碗。 她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襦，廊下的灯笼光铺过来，把她整个人拢在薄薄的暖色里。 周安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到她端着盘子的手上，又挪回她垂着的眉眼间。 阿芸的目光，却落在张三郎脸上，嘴角带着抹浅淡笑意，又很快垂下眼皮，“灶上还有汤，我去端来。” “芸小娘子，我来帮你端。”周安不错眼的瞧着阿芸，嘴上说着话，脚下已经迈了两步。 阿芸侧了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连忙稳住了步子，“不用的，周公子你坐着就好。” 她把托盘搁在桌角，转身就往灶房走了。 周安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她绕过廊柱，消失在灶房门帘后面。他的视线停在门帘晃动的余波上，过了两息才收回来，嘴角带着笑意。 张三郎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收进眼底。 堂屋里其他人各自收拾笔墨，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桌上的纸页，给酒菜腾出位置。 周安有些不甘的重新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灶房方向飘。 片刻后阿芸又回来了。 这回她端着一只陶盆，盆里盛着热腾腾的鱼汤，汤面上浮着葱花。 她把盆子搁在桌中间，又将托盘里的几碟菜一一摆好，筷子和碗码得整整齐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轻快，麻利中带着种安安静静的稳当。 饭后徐家兄弟回了孙宅，陆秋成和皇甫策回了东厢。堂屋里只剩下张三郎和周安两人，桌上一片杯盘狼藉。 张三郎瞥了眼周安，朝西间扬了扬下巴，“你跟我来。” 周安愣了一下，跟着他进了西间。 张三郎在床沿坐下，指了指对面那张旧圈椅。周安坐下了，脊背挺得笔直，“张叔，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张三郎没有绕弯子，“你是看上阿芸了？” 周安脸上一红，挠了挠后脑勺，眼睛往旁边飘，“张叔，我……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跟州城那些小娘子都不一样。” “她不吵不闹的，做事也利落，看见她我就觉得心里踏实。我就想多看她几眼，别的真没多想。” 张三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多想就最好。但是，我要把话说在头里。第一桩。你家什么门第，她家什么门第？” “你要娶她，你家里那关过不过得去？你外祖那边会不会答应？你爹会不会点头？如果过不去。你就趁早收了心思，别去撩拨她。” “她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你撩了又不娶，那是害她一辈子。阿芸待喜妹儿不错，我也拿她当侄女。有人敢欺负她，我必出手！” 周安闻言嘴角抿了一下，脸色也郑重起来，“张叔，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家里同意呢？” 张三郎冷哼一声，“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桩。如果你家里点头了，还得看阿芸有没有那个意思。另外，我觉得她还小，起码两年后才能议亲。” “两年之内你不许动手动脚，不许越界，不许哄她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否则伸手剁手，伸脚砍脚，懂吗？” 张三郎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缓缓往下移，停在周安腰腹位置。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加重语气，只是那么看了一眼。 周安感觉下半身一凉，下意识并拢了双腿，脊背挺得更直了，“张叔您放心。我不是那种人。两年就两年。我不碰她一根手指头。” 张三郎收回目光，“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行了，去吧。” 周安抹了把汗，偷眼瞧了瞧他，“张叔，那您觉得她……” 张三郎不耐烦的摆手，“这孩子乖巧腼腆，善良懂事……总之，你敢在她身上使什么纨绔手段，我定不饶你。” 周安慌忙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张三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心里犯琢磨，这周安在州城长大，什么漂亮小娘子没见过？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阿芸。 王月娥母女以前日子过得清苦，导致她现在也没怎么长开。 小丫头前平后板要啥没啥，别说跟大户人家的小娘子比了，就是勾栏街随便拽个乐伎，也比她有风情。 呃，风情？ 张三郎转念间便有些明白了，不由得摇头苦笑，越发觉得自己警告周安是对的。 他正瞎琢磨间，院门响动。 吕三宝打开门后，见是贺拦头和街子刘三刀，朝张三郎看了眼，见他点头，连忙侧身将两人放了进来。 这两人各背一只鱼篓，上面盖着油布，瞧着跟刚从码头收摊回来的渔户没什么两样。 刘三刀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肩上那篓东西坠得有些不稳，随即站稳了，跟在贺拦头身后走到廊下。 张三郎朝后院方向扬了扬下巴，三人也不多说，先后进了间堆放杂物的空屋子。刘三刀把鱼篓卸下，看了看贺拦头就随手把门关上，他自己站在后院门外把守。 贺拦头把两个鱼篓搁在地上，蹲下来揭开油布。篓口露出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压着一层。 他站起身来，从怀里摸出本薄薄的册子搁在木柜面上，“三官人，这里拢共两千三百两。码头那边的账已经收齐，都在这里头了。” 张三郎伸手拨了拨篓口最上面的银子，指腹在银面按了按，“说说什么情况。” 贺拦头把册子翻开，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按您吩咐，码头上的弟兄和相熟的几家商铺子，但凡欠了孔家行钱的，本金全免了。” “这事我和三刀他们挨个走了一遍，大伙都对三官人感恩戴德。三刀说林记杂货的林老汉当场朝城东方向磕了几个头，拉都拉不起来。” 张三郎靠在窗框上，只点点头没有接话。 贺拦头翻过一页，“免掉的总数，折算下来有五百贯上下。剩下那些商铺和小贩，按您说的，利息全免，只还本金。” “还不起的，经我查实确实困难的，本金也抹了半数。拢共收回来两千三百贯现钱，我兑成了银子给三官人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