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内务府方才喧嚣热闹的气氛骤然戛然而止。
满院宫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朔宁与西林棠二人身上。
每个人神色玩味,皆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姿态。
席间一名绣房的绣女忽然扬声开口,语调带着明晃晃的讥讽:
“哟,这不是从前翊华宫蓉妃娘娘跟前的掌事宫女,朔宁姑娘么。”
她故作恍然,假意拍了下额头,语气越发刻薄。
“瞧我这记性,倒是忘了,朔宁姑娘早被蓉妃逐出翊华宫了,早已不是什么掌事,现如今是在昭阳殿伺候八公主呢。”
旁边另一名宫女顺势接话,目光上下打量江朔宁,话语夹枪带棒:
“这昭阳殿可是离内务府隔着一座九曲桥,过来还要走上一柱香的功夫。大老远特意赶来祝贺咱们小棠与宝公公的对结礼,这份心意,可真是难得啊。”
周遭一片安静,不少宫人交头接耳,偷偷打量,就等着看江朔宁如何应答。
春蝉闻言当即怒火上涌,正要出声厉声驳斥时,江朔宁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侧头看向春蝉,神色淡然,浅浅一笑。
“春蝉,不必动气。”
说罢,她抬眼望向席间那两名出言挑衅的宫女,声音平稳清亮。
“身在深宫,换一处当差本就是寻常事,离开翊华宫也好,伺候公主也罢,不过是各司其职。”
“今日是宝忠公公与西林棠姑娘的对结礼,圣上赐下恩典,我自当过来道一声贺。路途远近,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刚落,那两个挑事的绣女相视不屑一笑,其中一人压着嗓子,低声讥讽:
“装什么清高,分明就是特意过来恶心小棠,好似要当众显摆,她同宝公公的关系非同一般。”
细碎的私语清清楚楚落进江朔宁耳中,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轻蔑,并无半分要同她们口舌争辩的意思。
便抬眼望向西林棠,却见她已经跟着全嬷嬷,一同朝这边走了过来。
西林棠行至江朔宁跟前,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周身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客套的笑意。
“朔宁姑娘,请入座。我家宝爷身受重伤,不便出来迎客,反倒劳烦姑娘白白奔波这一趟了。”
站在一旁的全嬷嬷斜睨着江朔宁,语气听似热络,话里却藏着几分拿捏:
“朔宁姑娘,趁席上酒菜尚且温热,不如坐下垫巴几口,再赶回昭阳殿伺候八公主也不迟。”
江朔宁没有应声,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摊在掌心。
一支海棠花玉簪静静置于帕面,便单手递到西林棠面前。
“姑娘名字带棠,这支海棠簪,便是我的一点贺礼。今日蒙圣上赐下这份缘分,我特地前来恭贺礼成。”
西林棠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成色上好的玉簪之上,下意识转头瞥向身旁的全嬷嬷。
见全嬷嬷暗暗递来一个眼色,她方才伸手接了过来,指尖抚过簪身,由衷赞叹:“真好看。”
江朔宁莞尔浅笑:“昭阳殿尚有差事待办,宴席便不多叨扰。薄礼送上,愿姑娘与宝公公往后彼此体恤,平安顺遂。”
话音落罢,她转过身,伸手牵住春蝉,向着院门口迈步离去。
江朔宁的手掌冰得刺骨,力道又重,春蝉的手被攥得发疼,便轻轻“嘶”了一声,江朔宁立刻侧过头,淡淡睨了她一眼。
春蝉慌忙抬手捂住嘴巴,不敢再出声,对着她憨憨地扯出一个赔笑。
西林棠遥遥望着江朔宁挺直的背影,不知是受那气场牵动,便也下意识的挺直脊背,高高扬起了下巴。
小鹿子忽然从屋内快步走了出来,扬声对满院众人说道:
“诸位,请回吧。我家公公身子尚未复原,需要静养。各位手上还有差事要料理,天色已经不早,便请先行散了。”
说完,小鹿子转头望向西林棠,语调更高了些:“西林姑娘,公公特意交代,今夜你回绣房歇下,待他伤势痊愈之后,再做安排。”
这句话一出口,院内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西林棠的身上。
西林棠的脸颊霎时间涨得通红,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堪,手指死死攥紧那支玉簪,几乎要将簪子捏碎,心头又羞又恼。
江朔宁正要迈过内务府的门槛,脚步倏然一顿,还是稳稳跨出了门外,仍旧攥着春蝉的手,一同离开了内务府。
(下)
屋内,小鹿子推门而入,随手将门轻轻合上。
然后便快步走到桌边,端起已经微凉的药碗,行至床榻跟前。
“公公,外头的人都已经散了。”
说话间,小鹿子抬眼望去,见宝忠斜斜倚靠在床柱之上,双目微微阖,伤口的痛楚还在隐隐撕扯着身子。
小鹿子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朔宁姑娘……也已经离开了。”
沉默一瞬,宝忠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长睫纤长,如同沾了一层薄霜。
脸上不见半点血色,唇瓣淡得失了色泽,暗紫色寝衣衬得那张面容俊美出尘,病骨支离,将脆弱与沉静揉在一处。
“把药给我。”宝忠嗓音干涩沙哑。
小鹿子连忙上前:“公公,还是奴才伺候您服药,您这双手伤得重……”
宝忠陡然抬眼,目光锐利如锋,冷冷看向他:“在你眼里,咱家当真已经废了?”
小鹿子慌忙地连连摇头,随即双手捧着药碗递到他面前。
宝忠抬起层层素布缠裹的双手接过碗时,眉头不由得狠狠一蹙。
他却不顾痛楚,仰头将药一饮而尽,姿态竟如同痛饮烈酒一般,喉结沉沉滚动。
小鹿子望着他这般模样,鼻尖一酸,眼圈瞬间泛红:
“公公,奴才知道您心里不痛快,也瞧得出朔宁姐姐心里也有委屈。奴才实在想不通,皇上为何非要赐下西林棠,为何偏偏是她?”
宝忠饮尽汤药,将空碗交还小鹿子,拿起床边一方蓝色锦帕轻轻拭去唇角药渍。
满口的苦涩久久不散,他呼吸轻浅微弱,缓缓开口:
“连你都能察觉到其中蹊跷,难道咱家会看不明白?”
小鹿子怔住,不由得往前凑近半步:“公公,此话是什么意思?”
宝忠抬眸,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你当真以为,皇上就笃定枚选侍是蓉妃所害?又当真以为,这件事之后,皇上便能就此放过咱家了?”
小鹿子骤然睁圆双眼,神色忐忑不安:“莫非……西林棠是皇上安插在公公身边的眼线?”
宝忠缓缓合上双眼,语声淡淡:“何止是盯住咱家,还有另外一人。”
小鹿子皱紧眉头,冥思苦想半晌:“难不成是冯禧?”
宝忠闻言,嘴角微微扯动,带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你小子总算开窍了。”
小鹿子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憨笑两声:“那全是公公调教有方!”
宝忠重新掀开眼皮看向他,沉声发问:“那依你之见,眼下咱家该做什么?”
小鹿子脑子一转,脱口便道:“是在惦念朔宁姐姐?”
宝忠被他这话给气笑了,咬着牙低声呵斥:“解手!”
小鹿子猛地一怔,慌忙将手中空碗搁到桌案之上,快步挪至床榻角落取过夜壶,悄悄塞进被褥底下。
片刻之间,帐内传来细碎动静,小鹿子暗自偷笑。
宝忠的声音隔着幔帐闷闷传出来:“你笑什么。”
小鹿子打趣道:“听这动静,奴才倒觉得,公公好似并未净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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