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周政胤望着默然不语的江朔宁,眼眶里蓄满滚烫泪水。
此刻的心口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疼,他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脚步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
“我已经知道了。我听您的,去禁卫司安心学武,往后再也不给姑姑添半点麻烦,更不该惹姑姑不开心了。”
话音落下,他脚步虚浮地转身走出房门,走到门外时轻轻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江朔宁静静望着周政胤落寞颓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百感交集。
她独自立在原地,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胤,你又何苦非要拿自己和宝忠相比……”
深夜又飘起绵绵冷雨,冷风卷着细密雨丝四下飘荡,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周政胤简单收拾好随身包袱,独自走到宫门处时。
便忍不住回头望向江朔宁那间漆黑寂静的屋子,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压下喉头翻涌的难过,便抬脚踏出了昭阳殿大门。
走在蜿蜒漫长的九曲桥上,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他的脸颊,分不清落在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没忍住的泪水。
我事事听话,步步谨小慎微,拼尽心力只想讨姑姑一丝欢心,可在她心中,我终究抵不过宝忠。
不过随口说了几句玩笑,便要被送去禁卫司习武,长久以来所有的用心与克制,被她一句话尽数推翻。
远远望去,九曲长桥之上只剩周政胤单薄孤寂的背影。
绵绵冷雨尽数落在他肩头,将整个人裹在一片湿冷的夜色里。
江朔宁撑着油纸伞静立在暗处,默默凝望着桥上孤单的身影。
直到周政胤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雾笼罩的九曲桥的尽头后。
她心底轻轻叹息,或许唯有这般疏远隔绝,才能斩断周颜心底不该生出的情愫。
翌日。
周颜提着裙摆,快步穿行在长廊间,一边扬声唤着:“阿胤,我们今日重新扎新风筝”,一边伸手推开他的屋门。
屋内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早已不见人影。
她眉头轻轻皱起,低声疑惑:“人去哪里了?”
江朔宁缓步走到周颜身后,轻声唤道:“公主。”
周颜闻声立刻转过身,满眼急切:“朔宁,阿胤人呢?我找了他一早上,他去哪了?”
江朔宁抬手替她拢紧滑落的披风,轻轻扶着她往殿内走,语气平静无波:“公主,是我自作主张,让他搬离昭阳殿了。”
周颜猛地顿住脚步,慌忙回身盯住江朔宁,眼底满是焦灼不解:“好好的为何要赶他走?他如今去了何处?”
江朔宁望着她激动的模样,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公主,您与阿胤本就不该走得这般亲近。”
周颜眼眶瞬间泛红,拉住江朔宁的衣袖,声音带着委屈与慌乱:
“不该亲近?我们往日日日相伴,相处得好好的,凭什么突然就要分开?朔宁,是不是你故意把他打发走了?他到底去什么地方了,我要去找他!”
江朔宁轻轻攥住周颜冰凉的手,耐着性子柔声规劝:
“公主,您是金枝玉叶,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皇上自有规制,定会为您择选家世匹配,身份相称的世家驸马,您和阿胤本就没有半点可能。”
周颜听后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眶瞬间通红,往日温顺软糯的模样一扫而空,是头一回动了真火,声音又急又抖:
“半点不可能?我喜欢谁,难道我自己都做不了主?我不在乎什么世家驸马,我只想和阿胤一处相处!你凭什么私自把他赶走,凭什么断定我们没有将来?”
说完她满心委屈愤懑,再不看江朔宁一眼,转身冲进殿里,重重关上房门。
小檀连忙快步上前,满脸忧心忡忡:“朔宁姐姐,公主这是怎么了?方才看着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关起门哭了?”
江朔宁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静:
“让她独自静一静吧,等这股心气缓过来,慢慢就会想通透。”
小檀似懂非懂,只是满心不安地盯着紧闭的殿门。
屋内断断续续地传来周颜的啜泣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江朔宁没有再多停留,转身顺着长廊缓步走远,心底暗自思忖。
长痛不如短痛,这般斩断牵绊,于她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下)
转眼便到了宝忠与西林棠的对结礼。
这一晚内务府灯火通明,处处人声喧闹,院落里摆满酒席,往来宫人尽数前来向宝忠道贺。
虽说皇上早已下旨,默许宫内太监与宫女对食。
但正大光明举办对结礼的,宫里还是头一遭。
说起这对结礼,说白了便是当着所有宫人同僚的面,定下相伴相守的名分。
往后二人同食同住,相互照拂,如同寻常夫妻一般。
宝忠身上伤势沉重,不便起身露面,整场对结礼全程都由西林棠独自应酬。
她一身鲜亮喜庆的衣裙,鬓边簪着大红绒花,立在席间待客,眉眼间藏着几分羞怯,却又难掩心里的欢喜。
绣房一众绣女同坐一桌,各怀心思,神色复杂。
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垂着头低声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飘向前方的西林棠。
全嬷嬷满面堆笑,快步走到西林棠身侧,细细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语气极尽谄媚:
“咱们绣房出来的姑娘,底子就是好,随随便便一打扮,便俊俏得夺目。”
西林棠被夸得脸颊发烫,羞涩地垂首颔首:“嬷嬷,您别取笑我了。”
全嬷嬷顺势热络地挽住她的胳膊,微微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提点道:
“这可是皇上亲赐的天大恩典,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好好伺候宝公公,哄得他舒心顺遂,便让他借着御前的体面,把你调离绣房去别处当差,听见了吗?”
西林棠眉眼微敛,轻声推脱:“嬷嬷,此事还是日后再说吧。”
全嬷嬷见状顿时急了,恨铁不成钢地低语:
“傻丫头!这种好事哪里等得起?你今年才十五岁,在绣房日日劳作,能挣得几个碎银?趁着宝公公圣眷正浓,差事体面,赶紧谋个油水丰厚的好去处,多攒些傍身的银子。
等熬到出宫的年岁,手里有钱,什么样的好人家寻不到?你与他本就做不得真正的夫妻,何苦白白耽误自己?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语听得西林棠双耳滚烫,满面通红,当即蹙起眉头,反驳道:
“嬷嬷怎能这般说?这是皇上亲赐的对结礼,是光明正大的羁绊,岂能抱着利用的心思,想着日后轻易抽身离宫?”
“哎呀,你这孩子实在太死心眼!”全嬷嬷啧啧两声,继续撺掇。
“你好好的黄花闺女,难不成真要守着不能给你那个啥的男人过一辈子?我这话虽糙,理却不糙!只管借着他御前的权势,能捞多少好处便捞多少,总归是自己得利!”
西林棠越听越觉得荒谬心寒,再也不愿听她多言,轻轻挣开全嬷嬷的手,侧身退了开来。
恰在此时,她抬眸一望,只见春蝉陪着江朔宁并肩踏入内务府院中。
四目相对,两人目光骤然相撞,气氛微凝。
冯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抱臂而立,眉眼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闲散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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