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宝忠四年前跪在咱家面前认干爹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为了捞你出皇陵,也是这样跪的。”
江朔宁走在黑漆的九曲桥上,风雨萧瑟,冯禧的话像一记重拳,一下一下反复敲打在心口上。
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她扬起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原来宝忠是为了我,才认下这个干爹。
为什么?
那时候她和他本就不熟。
当初从皇陵出来,他把她安排到蓉妃身边,只说“当个眼线罢了”。
她信了。
她一直觉得人与人之间不过如此,你替我办事,我给你回报,各取所需。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从她这里拿过半分东西。
没有回报,没有所求,不存在她预想里那些腌臜心思。
他只是替她挡祸,替她筹划,一条一条把前路铺好,然后退到一旁,安安静静站着。
她总以为自己看透了所有人,到头来连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的都不清楚。
她欠宝忠的,到底该怎么还?
他想要什么?她又能拿出什么?
可他什么都不要,反倒让她连还债的门路都找不到。
这世上最难还的债,便是有人对你一无所求。欠下这份情,你连偿还的路子都没有。
雨落在脸上,混着翻涌上来的酸涩一起往下淌。
她抬手抹了一把,怎么也擦不干净。弯下腰撑着膝盖,立在原地喘了许久。
夜风穿过桥洞,裹着河水腥气扑过来,冷得她牙齿轻轻打颤。
忽然,一双黑色靴子出现在视线里。
下一刻,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兜头裹住她,厚实布料把夜风冷雨全都挡在外头。
江朔宁缓缓抬头,雨帘模糊视线,眨了眨眼,才看清那张俊美的脸。
周政胤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面前,正垂眸望着她。
他一言不发,微微俯身,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来。
江朔宁下意识挣了一下,可他已经稳稳托住她,往怀里收了收。
“姑姑今日很累了,该回去歇息了。”
他没有低头看她,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沉沉压着郁气,像是被什么重物堵着,喘不过气。
雨水打在他肩头,发间,他浑然不顾,只把她牢牢护在怀中。
可当听见他这句“很累了”,江朔宁才察觉自己早已撑到极限。
浑身发软,疲惫浸透四肢,恍惚间只想沉沉睡去,奢望一觉醒来,所有烦心事烟消云散。
终究撑不住,她疲惫地闭上眼,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又急又重。
“公主呢?”
她声音轻得近乎梦呓,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如同被冷水慢慢淹没。
迟迟等不到周政胤的回应,她在他怀里轻轻蜷了蜷,呼吸渐渐平稳。
雨还在下,九曲桥绵长,周政胤抱着她一路往前走。
姑姑,倘若今日在慎刑司的人是我,你会待宝忠那样待我吗?
会为我流泪吗?会为了我在那个人面前磕头、救我吗?会为了我去找冯禧撕破脸吗?
我知道……你会的。
可你护我、救我、怜我的心意,与护着宝忠的那份赤诚滚烫,从来截然不同。
思及处,他的喉结重重滚动,眼底翻涌酸涩,温热泪珠无声滑落,落在江朔宁微凉的脸颊上。
(下)
翊华宫。
殿里烛火晃得飘摇,秦太医和两名太医围在榻侧,轮流搭脉,施止血银针,低声急着商议药方。
宫女慌作一团,捧着干净布巾来回奔走,稳婆跪在床前,手忙脚乱按压她小腹,额头上满是冷汗。
蓉妃死死攥紧被褥,浑身抖得厉害,脸色白得毫无血色。
阵阵绞痛碾着五脏六腑,痛得她连呼喊都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细碎地闷哼。
内殿凄楚的痛吟断断续续、穿透帘幕,一声声砸在外殿众人耳中。
皇上端坐于外殿紫檀软塌之上,一身常服肃然紧绷,周身气压沉得骇人。
满殿宫女太监尽数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头颅死死贴着冰凉青砖,无人敢抬头喘息半分。
人人心知,蓉妃这胎来之不易,怀胎五月骤然崩动胎气,血崩不止,绝非意外。
满殿死寂,唯有内殿断断续续的痛泣呻吟,一遍遍凌迟着每个人的心。
皇上抬眼,沉沉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宫人,声线冷得淬了冰:
“下这么大雨,蓉妃不在自己宫里养胎,跑出去做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她身子多重,摔着了算谁的?朕的龙胎,你们担得起么?”
宫女们哭声四起,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地响成一片。
木子膝行至前,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皇上明鉴……奴婢拦了,当真拦不住……娘娘她,她说……”
皇上一只手撑着桌案,目光压下来,不高不低的一句:“说什么了。”
木子伏得更低了,声音从地砖缝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颤得几乎听不清:
“娘娘听闻宝忠公公出了事,非要去求皇上……奴婢们跪了一地,娘娘甩开手就往雨里走……
奴婢们追上去,娘娘一脚踩滑,摔在宫道上……是奴婢没用,没护住娘娘,奴婢该死……”
她说一句磕一个头,额头上很快就见了青。
皇上闻言,脸色沉得似能滴下浓墨,目光扫过满殿跪伏在地的宫人,随即又缓缓落向木子。
“蓉妃原本就不爱出宫门,怀孕后更是连寝殿都不迈一步。宝忠的事,是哪个多嘴的传到她耳朵里的?”
木子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不止,皇上看着她抖成筛糠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来人。”
殿外候着的侍卫应声而入。
皇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一口浮叶,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一件要紧的事:
“把这个宫女带下去,严刑拷打。问清楚,是谁把话递进蓉妃宫里的。问不出来,就继续打到她说为止。”
木子猛地抬头,满眼的惊恐还没来得及漫开,已经被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她的嘴唇还在哆嗦,终于挤出一声:“皇上……奴婢冤枉啊……”
这时,秦太医躬身从内殿走了出来,撩起下摆缓缓跪了下去,惶恐道:
“皇上节哀。蓉妃娘娘腹中的胎儿,臣没能保住。”
皇上端着茶盏的手倏然僵住,片刻后轻轻搁回案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秦太医伏得更低了,额头贴着地面,继续说道:
“娘娘这一跤摔得太重,胎儿落地时已没了气息。臣用尽了法子止血,可娘娘底子本就虚,这一遭伤了根本……”
“伤了根本,是什么意思?”皇上淡淡问道。
秦太医闭了闭眼,知道这句话躲不过去,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
“娘娘日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井里,很久都等不到回声。
皇上坐在软塌上,盯着秦太医伏在地上的脊背,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半晌,突然开口问道:“胎相已有五月,可否看出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
秦太医浑身发抖,额头冷汗砸落在青砖上,闭了闭眼,咬了咬舌尖,才把那个字吐出来:
“回皇上,是……是小公主。”
皇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点了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
“好好照顾蓉妃。”
走了两步,停在殿门边,声音平淡的,“翊华宫宫人,一律杖责三十,罚俸半年。”
言毕,他踏出殿外,没有回头,神色漠然得像是方才说出口的不过是一道寻常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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