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辛公公离开盼亭湖后。
周政胤仍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半天没动,也没说话,目光空茫茫地落在地上。
江朔宁提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过一样,又涩又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像往深水里扔一颗石子,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湖风吹过来,拂过两人的衣摆。周政胤的墨发被风扬起,散乱地披在肩上,头顶的帽子滚落在地,他浑然不觉。
江朔宁头上的兜帽也被吹得猎猎翻动,她没有去扶,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他失神的侧脸上。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湖风一阵接一阵,吹得柳枝乱颤,水面上的月影碎成一片又一片,怎么也聚不拢。
过了很久很久,周政胤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又哑又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姑姑……你会和玉嬷嬷一样吗?”
江朔宁一怔。
周政胤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地面上,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都带着颤:
“她抚养了我十七年。这十七年,我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她哄我睡觉,冷了给我加衣,饿了给我做吃的,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
她教我为人善良,说这世上的苦已经够多了,不能再给别人添苦。她一夜一夜地给我缝衣服,灯芯燃了一根又一根,我从没见她睡过一个整觉。”
他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哑了下去:“可到头来,她对我好,是因为她欠我母妃的。”
他慢慢抬眸,看向江朔宁,眼中蓄满了泪水:“姑姑,你对我好……又是为了什么?”
江朔宁似乎被他的那双眼神烫到了一样,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眼。
因为那眼神太干净,也太碎了,她不敢多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湖风把她头上的兜帽彻底吹落,散开的长发在风里轻轻晃动。
忽然间,她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周政胤仰头,哑然失笑,笑得肩膀直抖,可眼眶里大颗大颗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
“什么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活了十七年竟然像个笑话一样。抚养我长大的玉嬷嬷,到头来是害死我母妃的罪魁祸首……”
他声音陡然哽住,双手猛地抓住江朔宁的肩膀,力道很大,却只是攥着她的衣衫,没有掐下去。
他直直望着她,泪水和崩溃一起涌出来,声音嘶哑得几乎裂开:
“姑姑,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你告诉我啊,我对你又算什么?算什么?”
他使劲晃着她,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哀求。
“姑姑,你告诉我啊……”
江朔宁被他晃得整个人跟着一起颤,她咬着下唇,望着他那双又红又湿的眼睛,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忽然,她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
这个动作连她自己都愣住了,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抱住了他。
“玉嬷嬷只是其中之一。害你母妃的不止她一个。我们一起查。”
她说出口时再次愣住,那声音温柔得不像她自己的。
周政胤被她抱住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或者说,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才微微蜷了蜷,一点点抬起来,先是试探着碰到她的衣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攥住了她后背的衣衫,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洇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那些无声的、压抑了十七年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姑姑……你别不要我。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了。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江朔宁听着他呜咽的声音,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想,只轻轻收紧了环在他颈后的手臂,将他搂得更实了些。
“好。”
她闭了闭眼,那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稳得像一根钉子,钉进了风里。
此时此刻,宝忠静静地站在柳树身后,望着湖边那两个相拥的身影。
他脸色发沉,负在身后的双手却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湖风灌过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脸上最后一丝情绪也吹得干干净净,他才缓缓松开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
宝忠独自走在宫道上,身后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极慢,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着方才那一幕。
江朔宁踮起脚尖,主动抱住周政胤,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那样自然,那样毫不犹豫。
他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疼,像被什么东西来回碾着。
他忽然停下脚步,垂眼看着地上那道孤零零的影子。
周政胤再不济,到底是个真正的男人。有血有肉,能堂堂正正站在一个人面前,被人拥抱、被人需要。
而他呢?身体残缺,八岁净身那天起,男女之情就不该与他有关了。
那是他该断的、该忘的、该从骨子里剜出去的。
可有些东西是断不干净的。就像此刻,他知道自己不该疼,可心口还是疼了,疼得他几乎迈不动步子。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下去,重新抬脚,朝内务府走去。
每走一步,胸口就沉一分,像有一块石头从心口往下坠,越坠越重。
踏进内务府门槛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喉头一阵腥甜,脚步猛地一顿,弯下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溅在地上,在月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整个人晃了晃,眼前发黑,还没等伸手扶住门框,便直直朝前倒了下去。
“宝忠公公——”
三个小太监刚好经过,瞧见这一幕,惊叫一声,慌忙扔下手里的东西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地将宝忠扶起来,架着胳膊往屋里走。
有人慌慌张张地去倒水,有人手忙脚乱地去铺床,还有一个小太监跑出去喊太医,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老远。
一炷香后。
秦太医把完脉,沉吟片刻,收回手,转头看了一眼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小太监们,才缓缓开口:
“宝忠公公这是积劳成疾,心脉郁结,气血两亏。加上方才怕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时急火攻心,这才呕血晕厥。得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再不能操劳了。”
侯在床边的小太监连忙躬身:“多谢秦太医,劳烦您开几副药。”
秦太医微微颔首,起身朝桌案走去,提笔开方子。
春蝉凑到床榻前,低头瞧了一眼宝忠。他双目紧闭,面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躺在那里像是没了生气。
她皱了皱眉,低声嘟囔了一句:
“还真是怪事。朔宁昨日刚抓了十二副药,宝忠公公今日就病倒了?她这是有先见之明?”
她顿了顿,又歪了歪头,自己跟自己嘀咕:“可也不对啊……那十二副药又不是治这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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