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周政胤躲在角落,见辛公公从内务府走了出来,可没走几步,突然扶着墙缓缓蹲了下去。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着,月光照在他弓起的背上,像一座坍了半截的土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佝偻着继续往前走。
周政胤不知他踏进内务府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哭成这般,定是遇上了天大的难处。
就在他准备跟上去时,身后传来宝忠冷飕飕的声音:
“书背会了吗?大晚上来内务府瞎溜达什么?”
周政胤一惊,慌忙转过身。宝忠一把将他拽到暗处,阴沉着脸。
“我、我是看到辛公公不对劲,才跟过来瞧瞧,瞧见他像是遇了难事……”
宝忠冷声打断他:
“管好你自己就行。别人有天大的难事,也与你无关。别轻易去同情任何人。你也还没到同情别人的时候。”
说完,转过身朝内务府走去,“回去,明晚我来考你。”
周政胤微微颔首:“知道了。”随即将帽檐往下拉了拉,垂着头,贴着墙根快步离开。
宝忠跨进门槛后,回头瞥了一眼周政胤的背影,低声骂了句:“不自量力。”
三日后的下午。
朱公公又来长门宫送信,见他鬓角彻底白了,整个人仿佛老了一大截,不由得一怔。
“老辛,钱还没凑上?”朱公公面露难色,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塞进他手里,“拿上吧。我看你妹妹又来信了,八成又是让你凑钱。”
辛公公望着掌心的碎银,鼻子发酸,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谢谢你啊,老朱……”
朱公公叹了一声,摆摆手,转身走了。
辛公公攥着信,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抖。
他不敢看,又不得不看。银子还没借够,他根本不知道拿什么回这封信。
可信展开后,上面写着:
“大哥,二十两我收到了,还有十二副药。我瞧这些药很名贵,是宫里的药吧?给庆生喝了几副,他脸色好多了。对了大哥,你派人给我们寻了个落脚的地方,屋子不大,但也知足。大哥,我替赵奎和庆生谢谢你。”
辛公公看完,愣在原地,信纸在手里簌簌地颤。
这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匆匆跑进长门宫,叫住辛公公,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跑了。
辛公公闻言,呆愣在原地。
(下)
盼亭湖边,晚风拂过,柳枝轻摆,四周静谧无声。
辛公公伸手拂开垂落的柳枝,朝湖边走去,远远瞧见一个穿着紫色披风的人立在岸边。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色骤然一变,那个背影,他认得。
“朔宁姑娘?”他来到她身后,盯着那道身影,声音带着几分惊诧,“怎么会是您?”
江朔宁缓缓转过身。头上戴着兜帽,将眉眼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她嘴角轻扬,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您妹妹的信,可收到了?”
辛公公眉头紧蹙,匪夷所思地望着她:“朔宁姑娘,您为何知道我家中的事?”
话一出口,他心思一转。莫不是那晚去内务府借钱的事传开了?
也是,宫里向来如此。可转念一想,即便是传开了,又怎会传到她耳朵里?
江朔宁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只莞尔一笑:
“大家都是宫里的人,有了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何况公公在长门宫替我打过的掩护,我都记着呢。”
辛公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垂头苦涩一笑。他没接话,径自从她身边走过去,在石墩上坐下,望着湖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朔宁姑娘,这般费尽心思,手都能伸到宫外,又是给钱,送药,安排住处。说到底,都是有目的的。”
江朔宁笑了笑,转身走到他身旁站定,目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声音轻得像风:
“公公到底是聪明人。不过,我也没急着要您报答什么,即便不报答,也无妨。我原就没想着靠这件事撬开公公的嘴。”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觉得,有个家人,真好。甭管这个家人带来的是福还是祸,总比孤零零一个人,无人问津的强。”
辛公公闻言,沉默了很久。
湖风拂过来,吹得他鬓角的白发轻轻颤了颤。
半晌,他才哑声开口:
“朔宁姑娘,您说的对。有个家人,真好。可您不知道,有家人,也怕。怕他们受苦,出事,怕自己终究有一天护不住他们……”
他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辛大茂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您想知道的事,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朔宁微微颔首,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假山,轻声唤道:“出来吧。”
只见周政胤从假山后走了出来,将帽檐往上推了推,来到江朔宁身边。
“姑姑……”
辛公公循声望去,见是周政胤,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他什么也没说,只把目光重新投向湖面,像是早已料到似的。
“问吧!”辛公公开口道。
周政胤提步走到辛公公身旁,转身望着他,目光沉沉。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那个被砍了双手、割了舌头的人,到底是谁?”
辛公公平静地回道:
“他叫宋章。正是你口中玉嬷嬷的弟弟。他们姐弟二人,曾是宓妃,也就是你母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和掌事太监。”
周政胤浑身剧烈一颤,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直冲头顶。他攥了攥拳,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章被人残虐至此,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隐情?”
辛公公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钉在湖面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宋章知道的太多,所以舌头和手都没了。至于玉嬷嬷……”
他缓缓站起来,转头看向周政胤。对上一双满是期待又忐忑的眼睛,他心头一揪,不忍心道:
“若真告诉你真相,我怕你受不住……”
周政胤猛地抓住辛公公的双臂,眼眶通红,呼吸急促:“告诉我!”
江朔宁提步走到周政胤身旁,看了一眼他失控的模样,随即对辛公公微微颔首:“说吧。他早晚都要面对。”
辛公公犹豫了一瞬,像是在心里把那道旧伤重新剖开。
半晌,他抬眸看向周政胤,声音沉了下去:
“你母妃的确是含冤而死的。真正让皇上认定她是妖孽转世的是那碗药。她喝下之后,神智昏聩,口不择言,甚至在御前咬伤宫女,满嘴是血地笑。皇上亲眼看见,这才彻底死了心,赐了毒酒。”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周政胤:
“那碗药,是玉嬷嬷亲手端给你母妃的。宋章发现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拖出去砍了手、割了舌。”
“你母妃死后,你本该也跟着一起死。钦天监说你将来会残害手足、祸乱江山,留不得。
是光华殿一位早已圆寂的大师留了一句话,把你送去皇陵可消煞气、免祸根,你才活了下来。”
“所以玉嬷嬷当年跪着求去皇陵照顾你,不是忠心,是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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