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水生听完那两人的话,没有再问什么,只是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拉干净,放下筷子,对苏大年说了一句:“走,现在就去找黄老。”
“这边的事办完了,我还有点私人事情要处理。”
他的语气跟方才没多大区别,但吃饭的动作明显快了不少,放下筷子的那一下,指节微微用力。
苏大年没有多想,只当杨水生是突然想起别的事,点了点头,结了账,两人便出了饭馆。
县人民第二医院在城东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几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在门口晒太阳。
苏大年带着杨水生穿过门诊大厅,上了二楼,拐过一条走廊,在一间挂着“中医科”牌子的办公室门前停了下来。
门虚掩着,苏大年伸手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个有些疲惫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光线不算亮,靠墙一排药柜,桌上堆着几本翻开的医书和一张写了一半的药方。
黄永祥坐在桌后,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衬衫,头发花白,面容比杨水生上次见时憔悴了不少,眼窝微微凹下去,眼下带着一片淡淡的青黑。
他抬头看到苏大年和杨水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一点笑意,站起身来:“大年来了,小兄弟也来了,快坐快坐。”
他这一笑,虽然面上挂着客气,但眼底那层抹不去的愁色还是藏不住。
苏大年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恭敬:“黄老,我们来看看你。”
杨水生也跟着点了点头:“黄老,好久不见。”
黄永祥招呼两人坐下,又起身倒了两杯水,这才重新坐回桌后,看了两人一眼,勉强笑道:“你们怎么还专程跑一趟?”
“我这儿就是些琐碎事,没啥大不了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说话时眉头始终微微拧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显然那件“琐碎事”并不小。
黄永祥没有急着说自己的事,倒是先问了一句:“大年,你爸最近身体咋样?”
苏大年一听这话,脸上顿时带了几分笑意:“托水生的福,我爸已经好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黄永祥下意识点了点头,可他话音刚落,整个人忽然顿住,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抬起头来,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苏大年,“好差不多了?”
“就你爸那病……还能好?”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震惊,“他那毛病我给他把了这么多回脉,药也换了好几副,一直都只能压着,怎么突然就好了?”
苏大年笑了笑,朝杨水生那边努了努嘴:“前段时间你走了之后,水生出手给治疗了一下,现在已经基本痊愈了,能吃能睡,下地走路都没问题了。”
黄永祥的目光慢慢转向杨水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是怎么做到的?”
“黄老,这事以后有时间再说。”
杨水生没有接他的问题,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语气平淡却直接:“我今天过来,不是来跟你聊这个的,是专门来帮你解决麻烦的。”
黄永祥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一下子亮了几分,又带着几分不确定:“你的意思是……你想帮我治疗那个病人?”
“人现在在哪儿?”
杨水生点了点头:“什么情况,你详细跟我说说。”
黄永祥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透着一股无力:“人就在住院部三楼,但我说实话,小兄弟,这病……没用了。”
“病人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现在就是靠药吊着一口气,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不是我不尽力,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说着,垂下目光,手指摩挲着桌沿的纹路,像是对这句话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苏大年站在一旁,忍不住插了一句:“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没有了。”
黄永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缓缓摇了摇头:“我给他把了这么多回脉,说实话,早前还能换几副方子试上一试,可如今……他的脉象,在中医上已经算是绝脉了。”
“这话不太好听,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一辈子行医,这个还是看得准的。”
他的语气平静,平静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杨水生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只是问了一句:“你看都没让我看,怎么就知道我没有办法?”
“看不看都一样。”
黄永祥抹了一把脸,语气带了几分疲惫:“你既然也懂中医,应当知道绝脉意味着什么。”
“五脏精气已竭,血脉运行将停,这是医书上写死的结论。”
“神仙来了也难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该用的法子都用过了,换作别人,恐怕连这些天都撑不住。”
“绝脉意味着什么,我当然知道。”
杨水生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但这不代表就没有办法。”
黄永祥听了这话,微微一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水生没有等他开口,话锋一转,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直指要害的分量:“黄老,我倒是想问你一件事,你难道就准备这么让那家家属找你麻烦?”
“我可是听说了,那家人可不是什么好人。”
“还能怎么办?”
黄永祥沉默了一下,苦笑了一声:“大不了我这医生不当了,药不卖了,回家待着去。”
杨水生看着他,语气不轻不重:“黄老,咱们之间也算打过交道。”
“当初那批黄精,别人都嫌价高不肯收,就你肯出钱拿走,那时候我急着用钱,你那笔钱算是及时雨。”
“我看你老人家品行不错,这回才想着来帮你一把。”
“可你要是一直这么抱着“躲一躲”的想法,那我怕过不多久,就要听到你老人家不好的消息了。”
黄永祥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像是被人一下戳中了痛处,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清楚,万一病人走了,那家人真能做得出出格的事。
他只是不愿去提罢了。
杨水生没有再逼他,只是语气随意又笃定:“那病人在住院部三楼是吧?我马上去看一眼。”
“你看不看是你的事,我看不看是我的事。”他说完便往门口走去。
黄永祥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张憔悴的脸上浮现出错愕又复杂的表情。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站起身快步跟了出去:“你等等,我带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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