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守阁的评定室内,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
黑田甚八郎今日并没有穿那身附庸风雅的狩衣,而是穿上了那套他最心爱的黑漆涂五枚胴具足。
他怒气冲冲的在评定室内走来走去,沉重的铠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铿锵的金属碰撞声。
“砰!”
披头散发的三村右卫门被两名武士粗暴地推进了评定室,重重地摔在榻榻米上。
他顾不得疼痛,立刻翻身跪伏于地,脸色惶恐,浑身抖如筛糠,第一时间请罪道:“城、城主大人!小的死罪!小的未能……”
“混蛋!你给我闭嘴!”
黑田甚八郎猛然转身,怒目圆睁,快步走到三村右卫门面前,抬起穿着铁足袋的大脚,狠狠地踹在三村的肩膀上。
“咔嚓”
一声,三村右卫门惨叫着滚了出去,肩膀的骨头差点断裂。
“你这个废物!懦夫!简直就是我黑田家的耻辱!”
锵啷一声。
黑田甚八郎拔出腰间的太刀,刀尖直指三村的鼻尖,咆哮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三十五名精锐!三十五人!对付区区二三十个山贼,你竟然扔下斋藤和安倍他们,自己夹着尾巴逃回来了!”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你把武士的尊严,把本殿的脸面,全都丢到了粪坑里!”
“殿下!殿下饶命啊!那些不是普通的山贼,那个领头的家伙,他简直是个怪物……”
三村右卫门顾不得肩膀处的疼痛,拼命磕头想要解释。
“够了!”
坐在下首的家老黑田景久也看不下去了,他厉声喝断了三村的狡辩,面容严肃的道:“汝身为讨伐山贼的大将,临阵脱逃,致使本家精锐折损,按军法,当斩!”
“如今,殿下已经决定,念你乃殿下母族之亲族,本家给你保留最后的一丝体面。”
黑田景久转头看向黑田甚八郎,黑田甚八郎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怒气,对着叔父微微颔首。
黑田景久看着跪在地上脸上惶恐的三村右卫门,冷酷无情的宣判道:“三村右卫门,现命你,即刻归家和家人告别,然后准备切腹谢罪!”
“切、切腹?”三村右卫门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殿下!还请三思啊!”
旁边一名平时与三村交好的家臣见状,面现不忍之色,忍不住出言求情道:“三村大人虽有大过,但毕竟负责城内政务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恳请殿下网开一面啊!”
“是啊,三村大人一直跟随大人多年,一直忠心耿耿,还请殿下念及亲族之谊,对其网开一面,贬为足轻……”
“谁敢再为这个懦夫求情,立刻与他同罪!”
黑田甚八郎猛的拔刀,一刀将太刀劈在旁边的木柱上,刀刃深入三分,吓得所有想要求情的家臣立刻闭上了嘴,任何深深地低下头去。
眼见城主正在气头上,无人再敢触霉头。
两名武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彻底绝望的三村右卫门拖出了天守阁。
冈山城的外围,三之丸的一处还算体面的武士长屋内,便是三村右卫门的家。
当三村右卫门失魂落魄地被两名武士和十几名足轻“护送”进家门时,他的妻子阿辰正带着两个孩子在火塘边缝补衣物。
他的妻子面容普通,穿着一身还算得体的棉布小袖和服,十岁的长子太郎正拿着一把小木刀在屋内比划,不时发出嘿,嘿,吼叫声。
而七岁的女儿阿花则乖巧的窝在母亲怀里,正在看母亲做针线。
两个儿女看到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父亲此刻披头散发、满身泥土的进门,顿时围了过来起来。
“夫君!您这是怎么了?”
阿辰丢下手中的针线,扑上前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丈夫。
门外的一名武士站到三村右卫门家人面前,冷冷地宣读了城主的命令。
“殿下有令,代官三村右卫门,作战不力,临阵脱逃,乃武士之耻,念及亲族之谊,免去斩首之邢,赐其切腹谢罪,今天未时行刑!”
“你们速速去准备吧,赶紧前往城外的岩利寺,请几个高僧给他超度,不然灵魂怕是过不了三涂川往生了。”
说罢,便在门外站岗,封死了退路。
听到切腹二字,阿辰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瘫坐在地,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夫君只是个文吏啊,为何要让他带兵打仗!”
“城主大人,他....他怎么能如此狠心!您可是他母亲的异母弟弟啊!”
三村右卫门的儿女听闻自己父亲被城主大人命令切腹,顿时也吓得眼泪直流。
三村右卫门幼小的女儿花子更是一把拽住了父亲的手,大声哭着道:“阿爹,不....不要切腹...我不要你死!..呜呜!”
阿辰猛地站起身,擦干眼泪,发疯似的往外冲:“不!我不服!我要去本丸,我要去找老夫人求情!她一定会救您的!”
“阿辰,你给我站住!”
原本失魂落魄的三村右卫门,此时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一把死死抓住了妻子的手,将她拖了回来。
“夫君!”
阿辰不解的看着自己夫君,不知他为何要拦着自己。
“你若去了,我们三村家,就真的要绝嗣了!”
三村右卫门的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悔恨的道:“是我贪生怕死,抛弃了手下逃跑。”
“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殿下让我切腹,而不是下令将我斩首,已经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了……”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看着妻子和两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一字一泪地说道:“我若遵命切腹,我死后,就是洗刷了耻辱,太郎长大后,依旧可以继承我武士的身份。”
“你们母子也还能依靠本家发给的一点知行活下去。”
“你若去闹,惹怒了殿下,将三村家贬为秽多(贱民),或者满门抄斩,我就算到了黄泉之下,也无法闭眼啊!”
听到这里,阿辰也彻底绝望了,紧紧抱住丈夫,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一家人抱在一起,哭声震天。
门外,两名看守的武士按住佩刀,就像是没有听见里面悲惨的哀嚎一般,静静的站立着,如同两尊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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