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我真不想考状元

第272章 竹纸自造垄断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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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竹纸自造垄断破裂 那夜书房的灯亮到三更。 云浅浅在屏风后的软榻上半梦半醒间,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陆怀瑾偶尔压低的咳嗽。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将几封用火漆仔细封好的信交给早已候在院外的亲随。 “分三路走,走最快的驿马,换人换马不换信。”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神却清亮,“告诉他们,东西该动一动了。” 亲随领命,马蹄声碎,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云浅浅端着熬好的小米粥出来,见他正站在廊下看天。 “信送出去了?” “嗯。”陆怀瑾接过碗,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头滑到胃里,“不过,谢家那边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只盯着一两个渡口。浅浅,你手里还能调动多少现银?” 云浅浅心里一紧:“夫君是担心……?” “纸。”陆怀瑾吐出这个字,指尖在廊柱上轻轻敲了敲,“谢家断我们的原料,是想掐住印刷坊的脖子。书印不出来,我们之前所有的布局,从识字大赛到低价倾销,都会大打折扣。”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我问你,如果市面上买不到一张南溪印的书,会怎样?” 云浅浅蹙眉,细细思量:“短期看,是书荒,读书人会怨声载道。但长期……谢家的书价依旧高昂,百姓识字的劲头被吊起来又落下,恐怕会更怨。只是,这于我们眼下的困局并无补益,反而损了信誉。” “所以,不能让“书荒”出现。”陆怀瑾把空碗放到一旁,嘴角那点弧度又露出来了,带着点运筹帷幄的笃定,“谢家想卡纸,我就给他们变出纸来。而且,要变出比他们更好、更便宜的纸。” 云浅浅一怔:“夫君的意思是……自己造?可造纸不是一日之功,选址、匠人、原料、工坊,哪一样都……” “早就开始了。”陆怀瑾打断她,拉着她的手往县衙后院的方向走,“你忘了?三个月前,我就让王夫子在县城西边的竹山脚下,划了一片地,招了些流民和本地手艺不精的匠人,说是办个“工坊”,试制些杂用物件。” 云浅浅跟着他,脑中飞快回想,隐约记得确有这么回事,但她当时正忙于打理南溪本地的商贸和协调与周边州县的微妙关系,只当是夫君又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并未深究。 工坊的位置偏僻,藏在一片茂密的慈竹林后,外表看去就是几间简陋的茅草房和棚屋,毫不起眼。 可一走进去,云浅浅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烟熏火燎、乱糟糟的工坊。 地面夯实平整,划分出清晰的区域:堆料区、浸泡池、蒸煮灶、抄纸坊、晾晒场……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粗布短打,动作虽不熟练,却各有分工,井然有序。 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石灰水和草木灰的味道,并不难闻。 一个肤色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上来,恭敬行礼:“大人,夫人。” “马钧,进度如何?”陆怀瑾问。 “回大人,照您给的图纸和法子,第一批竹料已经沤了半月,今早刚蒸煮出来,浆料正在捶打。”马钧引着他们往里走,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您看,这捶打好的纸浆,比咱们以前用的麻纸浆、树皮浆,要细腻得多!” 他指向一个大石臼,里面是乳白色、近乎糊状的浆料,有匠人正用木杵反复捶打。 陆怀瑾上前,用手指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点了点头。 “走,去看看抄纸。” 抄纸坊里雾气蒸腾。 几个匠人站在长条形的水槽边,手持竹帘,动作还有些生疏地从槽中荡起纸浆,然后平稳抬起,让薄薄一层湿纸膜留在帘上,再小心地贴到一旁的木板上。 “初期出来的纸,厚薄还不太均匀,有些地方容易破。”马钧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小的们都在加紧练,大人您放心……” “急不来。”陆怀瑾走到水槽边,仔细观察着纸浆的浓度和匠人荡帘的手法,“竹纸与麻纸、皮纸不同,纤维更短,更需要巧劲。告诉匠人们,手腕要稳,出水要慢,让纤维自然交织。” 他拿起一张刚刚成型的湿纸坯,对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光线看了看,又轻轻用手背感受其表面。 那纸坯虽还潮湿,却已显露出一种不同于常见纸张的紧密与光滑感。 “马钧。” “小的在。” “今晚之前,我要看到一批能用的纸。不必追求完美,只要能书写、能印刷,不晕墨、不起毛。”陆怀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晾晒架不够,就去砍竹子现搭;人手不足,让民兵队里轮休的都来帮忙。今晚,我要纸。” 马钧一愣,随即挺直腰板,大声应道:“是!大人放心,就是连夜赶工,小的们也一定把纸弄出来!” 离开竹纸工坊时,云浅浅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竹林掩映的屋舍,心情复杂。 她忽然想起,陆怀瑾书房里那本从未让外人看过的、写满奇怪符号和文字的册子,上面似乎就画着类似的流程图。 他筹谋的,从来都不只是眼前的困局。 消息比陆怀瑾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不留情面。 云浅浅亲自带着厚礼和云家商行的名帖,前往州府所在地交涉。 她在州府衙门外递了三次帖子,才得见一位管粮秣的六品主事。 对方打着官腔,反复强调“奉上峰之命,例行查验,为防私运违禁之物,关乎地方安宁”,对扣押的商队货物,尤其是那批造纸用的竹麻原料,看管极严,绝口不提放行二字。 几次三番,云浅浅甚至动用了云家在州府的一些旧日人脉,暗示可以“捐输”一笔钱粮“慰劳”官兵,对方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最后被逼急了,才隐晦地提点一句:“谢公那边……打了招呼。夫人,不是下官不肯通融,实在是……压力太大。” 话已至此,云浅浅知道再纠缠也是无用。 她返回南溪时,脸色是少见的凝重。 几乎在同时,南溪县城里开始有风声悄悄流传。 起初是在茶楼酒肆,后来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说那河东谢氏,到底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如今只是略施小计,卡住了南溪的造纸命脉,那位状元郎陆大人怕是也要抓瞎。 还说,谢家那边放出了话,除非陆大人肯将那神奇的铅活字印刷技术拱手相让,或是与谢家合作共享,否则,一张纸也别想运进南溪地界。 这风声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具体到“谢家族长谢安亲口所言”。 南溪县衙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印刷坊那边,库存的纸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马钧急得嘴角起了燎泡,一天跑三趟县衙。 一些嗅觉敏锐的本地商户,开始悄悄囤积纸张。 县衙后宅,云浅浅将州府交涉的结果和听到的风声一五一十告诉了陆怀瑾,末了,她有些忧心:“夫君,谢家这是要逼我们就范。铅活字是我们的根基,绝不能给。但眼下纸源被断,印坊撑不了几日,外面谣言又起,人心浮动……” 陆怀瑾正在用一把小锉刀,慢条斯理地修整着一块铅字模的边角。 闻言,他连头都没抬,只轻轻吹掉锉下来的金属碎屑。 “意料之中。”他声音平淡,“谢安被逼着捐了五万两银子,又在识字大赛上丢了那么大脸,他要是不找回这个场子,河东谢氏的招牌才真是砸了。卡纸源,散谣言,都是逼我们就范的招数。他算准了我们短期内造纸不及,只能求和。” “那我们……” “急什么?”陆怀瑾终于放下锉刀,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焦虑,反而漾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算他的,我们忙我们的。印刷坊的纸,够印多少是多少。告诉刘基,不用省,该怎么印怎么印,该发的书一本不能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人去竹山工坊传个话,就说我说的,“竹林宴”提前了,就在三日后。请王夫子,还有县衙里几个识文断字、靠得住的老吏,一同去尝尝鲜。” 云浅浅听得一头雾水:“竹林宴?尝鲜?” “嗯。”陆怀瑾重新拿起一块铅字模,对着光仔细端详,仿佛那比任何危机都更有趣,“咱们南溪自己的纸,总得有人先试用,才知道好不好,对不对?” 三日后,竹山工坊。 所谓“竹林宴”,不过是工坊旁竹林里摆开的几张粗木桌子,上面放着些简单的茶点。 受邀前来的王夫子和几位老吏面面相觑,不知道陆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怀瑾也没多解释,只是让人抬上来几刀刚刚裁切好的纸。 那纸一亮相,王夫子的目光就被吸住了。 纸张呈淡雅的象牙白,不像宣纸那么雪白刺眼,却更显温润。 表面光滑平整,对着光看,纤维均匀细密,几乎看不到粗糙的梗结。 “这是……竹纸?”王夫子忍不住上前,拿起一张,用指腹轻轻摩挲。 触感细腻而柔韧,并非他印象中粗糙脆硬、只能用于包装祭祀的普通竹纸。 “王夫子好眼力。”陆怀瑾示意一旁的匠人递上毛笔和墨锭,“夫子,试试?” 王夫子依言,蘸墨悬腕,在纸面上写下一行端正的楷书。 墨落纸上,吸附得极快,既不晕散,也不滞涩,笔画边缘清晰利落。 他又用笔尖在刚写好的字上轻轻一拖,墨色牢固,并无刮花脱落之感。 “好纸!”王夫子忍不住赞了一声,眼中放出光彩,“吸墨迅捷而不晕,墨色沉着显精神!陆大人,此纸……从何而来?比之上等徽宣,恐怕也不遑多让,甚至在……” 他顿了顿,又拿起纸,对着光仔细看,又凑近闻了闻:“在平整度和这竹材特有的清气上,更胜一筹!而且,这制程似乎……” “王夫子觉得,比寻常宣纸如何?”陆怀瑾问。 “若以此纸书写经卷典籍,长久保存,墨色不易褪,纸张不易朽,是上上之选!”王夫子毫不吝啬赞美,随即又想到什么,迟疑道,“只是,造价恐怕不菲吧?” 陆怀瑾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旁侍立的马钧。 马钧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回大人,回夫子!这批纸,从砍竹到成纸,只用了十八天!竹子是咱们后山现成的,石灰、草木灰都是寻常物件,匠人是本地流民和乡亲,统共算下来,一刀百张纸,成本不到……” 他伸出两个手指头:“二十文!” “二……二十文?!”王夫子手一抖,差点把纸扯破。 其他几位老吏也倒吸一口凉气。 市面上最普通的麻纸,一刀也要近百文,稍好些的皮纸、宣纸,价格更是数倍乃至十数倍于此! “这……这如何可能?”一位老吏喃喃道。 “诀窍在这儿。”陆怀瑾拿起一张纸,对众人展示,“我们用的是嫩竹,取其纤维;改进了沤料和蒸煮法,大大缩短时间,同时提升纸浆纯度;抄纸用了新法子,纸张更匀更薄。马钧他们这几个月,日夜琢磨,失败了上百次,才摸到门道。” 他看向那几位匠人,目光中带着赞许:“他们才是功臣。” 匠人们憨厚地笑着,手上沾满的纸浆还没洗净。 王夫子捧着那刀纸,爱不释手,忽然正色,对着陆怀瑾深深一揖:“大人深谋远虑,老朽佩服!此纸若能大量产制,不仅我南溪县学再无缺纸之忧,天下寒门学子,亦将受惠无穷!此乃功德无量之举!” 陆怀瑾扶起他:“夫子过誉了。自家造的纸,总得自己人先用上,才算没白费功夫。这些纸,夫子和各位先拿回去试用,若觉得好,咱们印刷坊那边,就用它来印书。”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不出两日,南溪县自产“竹纸”,质优价廉,堪比上等宣纸的消息,就传遍了县城,并随着商旅和驿路,开始向外扩散。 县衙门口,甚至贴出了竹纸作坊招收更多学徒和帮工的告示。 印刷坊的刘基,看着源源不断从竹山工坊运来、雪白整齐的纸张,激动得眼眶发红。 他不用再精打细算,不用再担心下一刀纸在哪里,排字印刷的速度,再次回到了巅峰,甚至更快——新纸平整光滑,铅活字印上去,效果出奇地好,字迹清晰锐利得如同刀刻。 《农政全书》一万册的印制计划,轰轰烈烈地铺开了。 一本本用南溪自产竹纸、铅活字印刷的书籍,从印刷坊流水般产出,通过云家商行的渠道,以极低的价格,开始流向南溪县内每一个角落,并悄然朝着周边州县渗透。 州府扣押的那批造纸原料,成了一个无人再提的笑话。 河东谢氏祖宅。 谢安半靠在病榻上,脸色蜡黄。 床边矮几上,放着一份从南溪辗转送来的竹纸样品,和一本刚印出来的、散发着墨香的《农政全书》。 谢文渊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谢安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一遍遍摩挲着那光滑的纸面,又翻开书,看着上面清晰优美的印刷字体。 他看了很久,久到屋内的烛火都跳了几下。 忽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困兽的呜咽。 他猛地扬手,将那刀纸和书狠狠扫落在地! “废物……一群废物!”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珠瞪得通红,“卡他纸源……他,他自己造!还造出这般……这般……”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头一歪,噗地一声,竟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来,星星点点溅在雪白的被褥和散落的纸页上,触目惊心。 “父亲!”谢文渊惊叫着扑上去。 谢安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瞬,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造纸,印刷,书籍,销售……这条他们世家经营了数百年的命脉,这个他们赖以维持文化垄断和清贵身份的根基……被那个赘婿,那个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七品县令,从头到尾,彻底掐断了。 南溪县衙后宅,夜晚。 陆怀瑾和云浅浅并肩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桌上,摊开着一份云家商行刚刚汇总来的清单:南溪自产竹纸,除了满足本县印刷和书写需求外,第一周,就通过商行渠道,向周边三个州、十一个县售出了近五千刀,价格只有当地纸价的六成,且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口碑已经传出去了。”云浅浅轻声道,语气里有着复杂的感慨,“很多人试过之后,回头就下了大单。几个州府的书商,已经开始主动找我们接洽,想代理销售我们的竹纸。” 陆怀瑾“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夫君,”云浅浅转过头看他,窗棂透进的月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造纸,印刷,出书……我们如今,算是把这条路,彻底走通了?” 陆怀瑾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被夜风卷来的槐树叶,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路是通了。”他松开手,任由那片叶子飘落,“但路通了,是为了让更多人走过来。” 他的目光从遥远的夜空收回,落在妻子温婉的面容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某种磐石般的重量: “浅浅,你有没有听见……很远的地方,有声音在响?” 云浅浅凝神细听。 夜风拂过竹梢,簌簌作响,更远处,是县城隐约的更漏声,以及夜市收摊的零星喧哗。 似乎,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但她看着陆怀瑾眼中那簇幽深的光,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人声。 是无数求知若渴的心,是无数被压制了太久的渴望,正在地平线下涌动,汇聚,朝着这个曾经鸟不拉屎、如今却灯火通明、墨香四溢的南溪县,奔涌而来。 那声音,即将化为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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