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除夕,钟国胜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钟国胜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赵建英已经站在灶台边了。
锅里烧着水,准备煮饺子,白菜猪肉馅,冻在阳台上的竹板上。
赵建英看见钟国胜出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再睡会儿也行”,钟国胜说“睡不着了”,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端在手里站在厨房门口。
客厅里还空着,茶几上摆着昨天买好的水果和糖块,沙发靠垫拍得蓬松,几个凳子从阳台搬进来靠墙摆着,等着晚上摆桌用。
钟国胜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吸了一口气,把窗户又关上了。
赵建英把饺子下进锅里,拿勺子推了推,盖上锅盖,转身去案板上切葱花。
钟国胜端着杯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来。
钟继山一家到得最早,他们住得不远,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钟怀远先进的门,个子比钟继山还高一些,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得弯着腰。
叫了一声“爷爷、奶奶”,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钟念安跟在后面,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抱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她最近在看的几本书,走到沙发旁边也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把拉链拉开,翻出一本来看。
许安安最后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放在灶台边跟赵建英说了两句话,然后走到客厅里在钟继山旁边坐下来。
钟胜利一家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钟一鸣进门之后直接跑到沙发旁边挨着钟怀远坐下,伸着脖子看他手里拿着什么。
钟一婷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进来,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下,看了看果盘里的糖,伸手拿了一块剥开塞进嘴里。
周小云拎着两盒点心和一袋子从店里拿的衣服,进门就先去了厨房帮赵建英的忙。
钟胜利在门口跟钟国胜打了声招呼,走到阳台上抽烟去了。
钟爱英一家最后到。
沈知远进门之后叫了人,在沙发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书翻开看。
钟爱英换了鞋,走到灶台边跟赵建英说了两句话,然后去客厅里跟许安安和周小云一起把碗筷摆上桌。
沈建国在阳台上跟钟胜利站了一会儿,两个人抽完烟才进来。
许大茂和周咏梅是下午到的。
许大茂走路比前几年慢了一些,但腰板还是直的。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酒,是前阵子从港岛那边带回来的,周咏梅和乐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钟国胜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了一步,两个人握了一下手,许大茂把酒递过来,说了一句“今年的好酒”。
钟国胜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
许富贵前年冬天走的,睡梦中没的。
许母去年也走了,老两口前后脚隔了不到一年。
傍晚的时候两张大桌在客厅里摆开了。
一张桌子坐大人,一张桌子坐孩子。
钟国胜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站起来,客厅里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着他。
钟国胜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过年好”。
屋里的人跟着端起杯子,大人喝酒,孩子喝饮料,各自碰了一下。
钟继山站起来跟钟国胜碰了一下杯,许大茂也站起来碰了一下,钟胜利和钟爱英也各自端着杯子走过来跟他碰了。
钟国胜喝了一口酒,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钟国胜坐在桌边,吃着碗里的菜,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酒。
看了一眼赵建英,侧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还是亮的。
钟国胜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许大茂,他正跟钟继山说着什么,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大一些。
看了一眼左边那桌的孩子们,钟怀远不知道说了什么,钟念安正在笑,钟一鸣和钟一婷已经吃饱了,趴在桌上用筷子敲碗沿,被周小云走过去拍了一下。
窗外传来鞭炮声,从街面上传过来,一阵接一阵的。
钟国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路灯亮着,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就远了。
楼下有小孩在放烟花,一道亮光从地面蹿上去,在半空中炸开,散成一片细碎的火花。
钟国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走回桌边坐下来。
赵建英在旁边给钟国胜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钟国胜低头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桌上的菜还热着,孩子们还在闹着。
钟国胜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许大茂坐在对面,端着酒杯跟钟继山说着话;钟胜利和周小云在低头看手机;钟爱英和沈建国在低声商量着什么;许安安在给钟念安擦嘴;钟怀远和钟一鸣在比谁手里的饺子大。
看了一圈,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酒顺着嗓子滑下去,温温的,带着一股暖意。
钟念安跑过来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爷爷,你讲个故事吧。”
钟国胜把杯子放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钟念安仰着头看着钟国胜,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脸上沾着一点芝麻。
钟国胜伸手把钟念安脸上的芝麻擦了,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坐这儿。”
钟念安爬上钟国胜的膝盖坐好,把手里的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钟国胜想了想,开口讲了起来:“从前有个小男孩,住在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钟国胜讲得很慢,钟念安靠在钟国胜胸口听着,眼皮慢慢往下耷。
讲到一半的时候,钟念安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匀。
钟国胜停下来,低头看了钟念安一眼,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鞭炮声、笑声、说话声、碗碟碰撞的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钟国胜坐在椅子上,腿上坐着一个睡着了的小姑娘,身边是自己的家人,窗外是除夕的烟火。
钟国胜没有再想什么,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搭在钟念安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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