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轧钢厂革委会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 刘建军每天都准时到办公室，门敞着，有人进去汇报工作他就听着，没人进去他就坐在桌前翻文件。 刘建军不主动找谁谈话，也不刻意跟谁套近乎，但每天坐在那里翻文件本身就成了一种存在，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记什么、给谁写什么。 崔大可这几天的巡逻次数比平时少了，他把更多时间花在值班室里，坐在桌前把老钱送来的新线索看了又看，看了又放下。 目光时不时透过值班室的窗户往革委会办公楼那边瞟一眼。 崔大可看见刘建军的窗帘总是半拉着，从外面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在干什么，但偶尔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低着头，像是正在写着什么，偶尔会端起茶杯喝一口，放下之后又低头继续写。 崔大可想起李怀德以前的办公室门也总是开着，随时有人进进出出，桌上摊着文件和批条，搪瓷缸子摆在桌角从早到晚都有热气。 而现在李怀德的办公室门关得比从前多了，有时候一关就是大半个上午。 郑大勇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每天带着队员巡逻经过革委会办公楼的时候，余光能感觉到刘建军正在慢慢地接管一些东西，那些以前需要李怀德签字的文件，现在有一部分流到了刘建军那边。 那些以前直接找李怀德汇报的人，现在会先进一趟刘建军的办公室再出来。 郑大勇注意到这些事情之后没对任何人说，只是心里默默记下了。 真正让崔大可、周文斌和郑大勇三个人都意识到刘建军话语权重的，是第二次革委会例会。 那次会上，李怀德把三个纠察队正副队长选拔的事提了出来，说“已经拖了一段时间了，该定了”。 李怀德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在处理一件常规事务。 刘建军听完了，没有急着接话，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才开口说：“李主任，我刚到厂里，对纠察队的情况还不熟悉，几个队长的表现也还在观察中。我想先了解一下工作实绩，再做决定，免得仓促了影响以后的工作配合。” 刘建军说话的语气客气而舒缓，像是在提一个合理的建议。 然后看了看李怀德，像是等着李怀德来说最后一句。 李怀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沿在嘴唇边停了一下，然后说：“行，那就再等等，等刘副主任熟悉了情况再定。” 李怀德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目光从刘建军脸上移开，落在了桌面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件上。 崔大可坐在会议桌左侧，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 连忙把笔挪开，看着那个洇开的墨点慢慢渗进纸的纤维里，变成一块浅蓝色的痕迹。 李怀德让步了，刚才亲眼看见李怀德让了一步，把正队长选拔的事推迟了。 崔大可低着头看着那个墨点，没有再抬头看李怀德的表情。 周文斌坐在郑大勇旁边，目光在李怀德和刘建军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从刚才的对话里，周文斌品出了一层以前没想过的东西，刘建军能说得动李怀德让步，说明他在市革委会那边的背景比李怀德硬。 而且刘建军刚来厂里，身边还没有自己的人，如果现在靠过去，正好占一个先机。 散会之后周文斌没有立刻走，坐在座位上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刘建军面前：“刘副主任，您刚来厂里，对这边的情况还不熟悉，我在这边待了一段时间，您要是有空，我想请您吃顿饭，把厂里的事情跟您聊聊。” 周文斌说话的时候腰微微弓着，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比在崔大勇和郑大勇面前的时候更深一些，眉梢眼角都往上提了半寸。 刘建军听了周文斌的话，没有马上回答，看了周文斌片刻才说：“周队长有心了，我刚来确实有些情况不太熟悉，吃顿饭也好，那就周末晚上吧。” 周文斌没想到刘建军答应得这么干脆，连忙说：“好好好，那我到时候定地方。” 刘建军又说：“不用太铺张，找个清净的地方就行。” 说完朝周文斌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周文斌站在原地目送刘建军走远，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嘴角一直翘着。 心里已经把周末那顿饭安排好了，挑哪家馆子、点什么菜、从哪个话题开始聊、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每一样都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周文斌的脚步轻快了不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甚至哼了两句，又在过道里收住了，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平常走路的姿态。 周文斌知道这顿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三个队长里面最先迈出了这一步，意味着刘建军如果真的在轧钢厂站稳了脚跟，自己就是最早跟过去的那批人之一，前途至少比窝在纠察队里跟崔大可和郑大勇争正队长的位置要宽得多。 周文斌回到办公室之后，把抽屉里那副玉镯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锁好。 翻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刘副主任”四个字，在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又在横线下面写了几个字，“市革委会，背景硬，值得跟”。 写完之后周文斌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拿钥匙锁好，然后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想着周末晚上的那顿饭，那顿饭吃好了，自己跟崔大可和郑大勇就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 刘建军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桌上那摞档案。 档案是后勤科送来的，关于柳树庄农场的那块地，二十五亩，有水源，土路通到村口，去年冬天已经完成了测量和登记。 刘建军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土地性质”那一栏停了一下，又翻过去看后面的批注，上面写着“已完成初步平整，待春耕后正式移交”。 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几根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烟，远处的车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厚布。 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几份文件上。 刘建军来轧钢厂之前做过功课，这个农场的方案是李怀德推的，区革委那边批了地，开春之后就要动工。 农场搞成了，产出粮食蔬菜供应厂区食堂，多余的部分可以往区革委那边送，这个盘子不算大，但好处在于它是个能自己转起来的盘子，前期投一笔钱进去，后面就能自己产出，不用一直往里填。 刘建军想要的就是这种能自己转起来的东西。 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农场：二十五亩，柳树庄，已批，春耕前到位。” 写完之后看了几眼，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 刘建军说“进来”，推门进来的是孙干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刘副主任，这是下周的例会材料，您先过目。” 刘建军拿起材料翻了一眼，“好，放这儿吧。” 门关上之后，刘建军坐在桌前把那份例会材料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 刘建军在心里把崔大可、郑大勇和周文斌三个人的样子过了一遍。 崔大可那张脸油滑的，笑容挂得比别人都久，但底下透着一种撑不住的劲儿，就像一个正在一点点漏气的气球，嘴上的笑越大，气就跑得越快。 有点小聪明，但不多，用不用都无所谓，放在那儿不会坏事，但指望崔大可成事也指望不上。 郑大勇那个人，刘建军见过两次，站姿端正，说话简洁，办事利索，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 这样的人做事让人放心，但郑大勇这种人也最难被收拢，用也行，不用也行，前提是别挡自己的路。 周文斌呢？ 刘建军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门口周文斌拦着自己说话的样子，腰弓着，脸笑着，眉梢眼角都往上提了半寸。 那种笑容刘建军见过太多次了，跟每一个想往上爬的人挂在脸上的笑都差不多，但周文斌比那些人多了一层东西，那种急切，那种压不住想往上跳的劲头。 那天在窗边打断自己看风景也要递上那句话的时候，周文斌的眼睛里有一种浑不吝的亮，哪怕前面是刀山，只要看着能翻过去，周文斌也会先抬一只脚试试。 这样的人用起来顺手，交代下去的事他一定会办，不用催，不用盯。 真出了什么事，推出去也不会觉得心疼。 刘建军需要的就是周文斌这样的人来帮自己融入轧钢厂，帮自己摸清这里的门道，替自己做一些不能亲自出面的事。 周文斌主动凑上来，自己正好收着，至于会不会得罪李怀德，要是怕得罪，自己也就不用来轧钢厂了。 刘建军又把三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钢笔，在刚才写的那行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周文斌，可用。崔大可，放着。郑大勇，不动。”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