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可、周文斌和郑大勇三个人在革委会会议室坐下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长条桌两侧各坐一排，李怀德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摞文件和一个搪瓷缸子，缸沿上冒着细细的热气。 孙干事坐在李怀德左手边，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记录本。 两个革委会副主任坐在右侧，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崔大可他们进来，点了一下头又继续低头说话。 崔大可坐在会议桌左侧，紧挨着孙干事的下手位置。 郑大勇坐在崔大可对面，坐姿板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周文斌坐在郑大勇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来回翻了两页又合上。 李怀德等人都坐齐了之后，把搪瓷缸子的盖子拧上放在桌角：“今天把大家叫来，有个重要的事情要说。” 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崔大可脸上停了一下，又滑过去，“市革委会那边决定，派一位同志到咱们厂革委会来担任副主任，加强厂里的工作指导，这位同志是市革委会直接任命的，以后跟我们一起工作。” 李怀德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孙干事先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一步，其他人也跟着转过头去。 一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的男人站在门口，个子中等偏上，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方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平和而审慎。 他进门之后先跟迎上去的孙干事握了手，然后朝桌边走过来，脚步匀称而从容，像是走惯了这种场合。 李怀德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伸了一下手：“大家认识一下，这位是新来的刘建军同志，刘副主任，以后他就是咱们厂革委会的副主任了，分管政治思想工作。” 刘建军走到李怀德旁边站定，朝屋里的人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那笑容维持得刚刚好，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调试。 “各位同志好，我叫刘建军，组织上派我到轧钢厂来工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刚来厂里，对情况还不熟悉，工作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家多批评、多指正。” 刘建军说话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想好了才往外放的，连停顿的位置都像是量过的。 说完之后又朝大家点了一下头，在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崔大可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钢笔。 目光落在刘建军身上，从对方的干部服看到黑框眼镜，又看到那副客气的笑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崔大可本来以为今天这场会是关于正副队长选拔的结果宣布，一路上都在盘算着进了会议室该怎么应对、该怎么争取，结果一进门听到的却是市革委会空降了一个副主任来，分管政治思想工作。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市里派来的人，坐在了李怀德旁边，分管的偏偏还是政治思想工作。 崔大可的脑子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准备了那么久的腹稿、提前演练过的表态、甚至进门时迈哪条腿都考虑过，全都没用了。 周文斌手里那本从王长贵家里拿回来的登记册还拿着，昨晚最后整理了一遍，把模棱两可的词句又改了几处，保证每一条都留足了余地，就是为了今天会议结束之后找个机会递到李怀德面前去。 可周文斌现在拿着那本册子，像是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穿上的衣服，袖口和领口都改好了，出门却发现今天根本不需要出门。 周文斌的目光落到刘建军身上。 那人正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杯子的动作很轻，杯底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又看了一眼李怀德，李怀德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跟平时一样平稳，但周文斌注意到李怀德在刘建军说话的时候，手上的搪瓷缸子一直没有端起来，就那么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缸沿上，没有动。 郑大勇坐在对面，目光在刘建军脸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郑大勇没有崔大可那么复杂的想法，但也在心里把这人的来意转了一圈，市革委会直接派来的副主任，分管政治思想工作，以前这一块一直是李怀德自己管着的。 郑大勇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把腰板又挺直了一些，像是习惯性地用一种更端正的姿态来应对这个新的、还不确定的局面。 周文斌手里的登记册翻了两页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了，翻的时候捏着纸边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纸边被他折出了一道新印。 周文斌的目光不时地瞟向刘建军，又瞟向李怀德，刘建军看起来比李怀德年轻，说话也客客气气，可越是客气，越让人觉得他背后站着更大的靠山。 刘建军会不会是来顶替李怀德的？ 周文斌偷偷看了看李怀德的表情，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怀德这时候开了口：“刘副主任刚到，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崔大可、郑大勇、周文斌，这三位是厂里纠察队的队长，以后工作上跟刘副主任会有不少交集。” 李怀德说着朝刘建军示意了一下三人坐的方向，“崔队长在厂里干得比较久，郑队长和周队长也各有长处。” 刘建军顺着李怀德的手势看了看三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依次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以后多交流。” 刘建军没有多说话，也没有逐个人去打招呼，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那三下点头的幅度几乎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李怀德又把其他人也介绍了一遍，两个革委会副主任、孙干事、厂办的刘秘书。 刘建军每听一个名字就点一下头，客客气气的，既不显得热情也不显得疏远，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长，像是把所有面孔都收进了同一个格子里，没有分出先后顺序来。 介绍完之后李怀德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大家各忙各的去吧，刘副主任刚来，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情况，各部门配合一下。” 崔大可先站起来，没有看别人，把钢笔收进口袋里，拿着那本登记册出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崔大可侧了一下身让刘建军先过，刘建军朝崔大可点了一下头说了声“谢谢”，崔大可脸上的笑微微卡了一下才重新接上。 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刘建军的目光在崔大可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但那半秒足够让崔大可感觉到自己被看了一遍，从头到脚。 郑大勇是第二个出去的，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巡逻时的步幅一样均匀，出了会议室的门之后没有立刻下楼，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正看见刘建军站在楼梯口，跟孙干事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楚内容。 孙干事侧着身子在听，不时点头，手里那本记录本始终没有打开过。 郑大勇站在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瞬，然后转身往楼下走去。 周文斌最后出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刘建军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的厂区。 周文斌在后面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了，走到离刘建军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刘副主任，您好，我是周文斌。” 刘建军转过身来，看着周文斌，脸上还是那种客气而得体的笑容：“周队长，刚才介绍过了，有什么事吗？” 周文斌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溜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更稳妥的出来：“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您刚来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可以找我。” 周文斌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干，像一件没裁好的衣服挂在架子上，袖子长了一截。 刘建军说：“好的，谢谢周队长。” 说完把目光转向窗外，意思是话说完了。 周文斌在窗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下了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周文斌回头朝二楼看了一眼，楼梯拐角的墙壁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周文斌听见二楼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响，然后整栋办公楼又恢复了安静。 崔大可、郑大勇和周文斌三个人走出办公楼之后，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去。 初春的阳光照在路面上，暖洋洋的，把路面晒出一层灰白的光，明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水。 崔大可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像是想甩掉什么跟在身后的东西。 郑大勇走在崔大可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步子稳当，不急着赶上也不落得太远。 周文斌从办公楼侧门绕了出来，没有走大路，沿着墙根那条小径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三个人走在同一条厂区的路上，却各自走在自己那条看不见的线里。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出去，像是三条从同一个点出发的线，越走越远，越远越分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