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局之谜

第0432章 江正邦说他不认识什么青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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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也没停。 楼明之躺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身上搭着件半湿的外套。他没脱鞋,怕随时要走。茶几上放着那本烧焦的账册,证物袋外面又裹了两层防水布。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屋子里浮着一层淡蓝色的雾。 谢依兰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楼明之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到窗边的藤椅上。 “你没睡?”她问。 “眯了一会儿。”楼明之坐起来,嗓子有点哑,“账本我翻了四遍,没找到新的东西。那些人撕得够干净。” “你觉得他们是从哪里发现我们的?”谢依兰问。 楼明之端起咖啡,没喝,只在鼻子下闻了闻:“那栋楼有暗哨。保安桌上那本《故事会》是新的,但保安的手指甲里有灰。一个人如果真趴在桌上睡了三个小时,手指不会那么干净。” “所以你早就知道有埋伏?” “猜到一点。但没想到他会放火。”楼明之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这什么味。” “楼下小卖部买的,三块钱一包。” “难怪。” 谢依兰瞪了他一眼,没吭声。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往玻璃上扔细石子。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连呼吸都觉得重。 “别去江正邦的公司。”楼明之忽然说,“直接去他家里。” “为什么?” “公司是人家的主场,里里外外都是眼睛。你往那儿一站,还没开口,底就被人摸清了。”楼明之放下咖啡杯,从沙发上站起来,“家不一样。家是后路,后路最软,最容易出纰漏。” 谢依兰想了想,点头:“听你的。他住哪儿?” “句容河对岸,紫荆庄园。” “又是庄园。”谢依兰苦笑,“有钱人的爱好都这么无趣。” 楼明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把困意冲掉了大半。他对着镜子刮了刮胡子,换上一件干净的黑色外套。谢依兰也收拾停当,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雨还在下。车子驶上绕城公路时,整个城市都灰蒙蒙的,远处的句容河像一条发亮的银带,在雨雾里若隐若现。 紫荆庄园在河对岸的半山腰上。门禁很严,保安拿着对讲机盘问了好一阵,又给里面打了两个电话,才放他们进去。车子沿着盘山道往上开,两边全是些修剪齐整的冬青和香樟,雨浇在树冠上,滴下来像断线的珠子。 江宅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楼前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宾利,一辆普普通通的别克。楼明之把车停在最边上,和谢依兰对视一眼,推门下车。 来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深灰家居服,身材微胖,戴一副细框眼镜,看着像退休的中学老师。他笑着把他们让进屋,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楼先生,谢小姐,稀客。我这种闲人,可当不起你们冒雨登门。” 楼明之在玄关换鞋,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客厅很大,摆着一组红木沙发,墙上挂着一幅行草,写的是“厚德载物”。墙角有只青瓷瓶,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整体格调不洋不土,像精心布置过,又像早就旧了。 “江总消息灵通。”楼明之在沙发上坐下,“连我们是谁都知道。” 江正邦给他们倒茶,手很稳,茶水一滴不洒:“这镇江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二位最近在东区那边动静不小,我想不知道都难。” “那我们就不绕弯子了。”楼明之接过茶杯,没喝,“二十年前,江总跟青霜门有过生意往来。青霜门覆灭后,你接手了他们的产业。我们想问一句,那些产业,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江正邦脸上的笑没变,只是眼角轻轻抽了一下。他在对面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茶,吹了吹。 “楼先生,你是干过警察的人,应该知道,有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他啜了一口茶,“青霜门的事,当年警方早有定论。我是正经商人,买也好,接也好,都是走的合法程序。” “什么程序?”谢依兰接口道,“青霜门覆灭不到两个月,你名下就多了三处房产,一家运输公司。那时候你不过是个小建材商,哪来的资金?” 江正邦放下茶杯,目光在谢依兰脸上停了两秒。那目光很平和,像在看一个问错话的孩子。 “谢小姐,你是做学问的,打听这些,还不如回去研究研究民俗。”他笑了笑,“有钱难买早知道。当年的时机好,价格低,我借了钱,赌了一把。仅此而已。” 楼明之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声音不大,却沉:“那恒昌投资呢?” 江正邦没说话。 “恒昌投资,空壳公司。三天前员工全消失了。我们昨晚去了一趟,八楼被人泼了汽油,烧得干干净净。”楼明之盯着他,“那家公司,是你的。” “楼先生,说话要讲证据。”江正邦的脸色淡下去,“我是认识恒昌的老板,吃过几次饭。但你要说那是我的公司,对不起,我这个年纪了,最怕惹是非。” “恒昌的注册地址,用的是你早年经手的一处物业。”谢依兰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的纸,“这是产权变更记录。那层楼,二十年前就是你从青霜门手里接过去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密密匝匝,像无数条鞭子抽在玻璃上。江正邦看着谢依兰手里的纸,没去接,只是缓缓地靠进沙发里。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 “既然你们查到了,我也不瞒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那层楼确实是我的。但我跟恒昌没有别的关系,只是租给他们。他们做什么,我一概不知。” “租给谁?”楼明之问。 “姓孙的,孙克伟。他说是做投资咨询。我就把楼租给他了。”江正邦重新戴上眼镜,“这人后来就找不到了。你们要是找到他,麻烦告诉我一声。他还欠我两个月租金。” 楼明之没接话。他站起身,在客厅里慢慢踱步。走到那幅“厚德载物”的行草前,他忽然停住了。 “这幅字,写得好。”他说。 江正邦笑了笑:“随便挂的,不登大雅。” “落款呢?”楼明之凑近看,“这写的是……方抱石?” “方抱石”三个字一出来,江正邦端茶的手明显僵了一下,茶水在杯沿处晃了晃,差点溢出来。 “我不认识什么方抱石。”江正邦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字是朋友送的。” “方抱石,二十年前镇江国画院的院长,也是青霜门门主谢听枫的把兄弟。”楼明之转过身,“谢门主死后三个月,方抱石也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香港,也有人说他死了。江总,您的朋友,交友挺广。” 江正邦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抽出纸巾擦了擦,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只是平时看不出来。 “两位,我真的帮不了你们。请回吧。”他说。 谢依兰还要说什么,楼明之伸手拦住了她。他走到江正邦身后,低声说:“江总,那本账上有个“江”字。我们本来不确定是不是你,可现在确定了。” 江正邦没转身,声音却冷了下去:“楼先生,你刚才说我消息灵通。其实真正消息灵通的,是你们。但有些消息,知道了,未必是福。” “我知道。”楼明之说,“所以我们现在还好好站在这里,没横着出去。” 他给谢依兰使了个眼色,两人往门口走。经过那只青瓷瓶时,楼明之停了一下。他俯下身,用手指在瓶身上轻轻一抹,然后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雨更大了。两人钻进车里,楼明之张开手掌。谢依兰凑过去看,他指尖上沾着一层极细的暗红色粉末。 “不是灰。”楼明之说,“是血。干透了,但没洗干净。” 谢依兰脸色一变:“他家里怎么会有血?” “而且洒在一只青瓷瓶上。那个瓶子……”楼明之发动车子,“我之前在恩师留下的照片里见过。那是青霜门的会客堂里摆的。一模一样。” 车子驶出紫荆庄园,雨刷疯狂地摆动。谢依兰紧紧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她忽然说:“他提到方抱石时的反应,像被人踩了尾巴。” “不只方抱石。他连青霜门三个字都不想听。”楼明之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大路,“这个人手上沾的血,比我们想象的多。” “那接下来怎么办?” “找孙克伟。” 谢依兰一愣:“找那个租他楼的人?” “对。恒昌是空壳,但空壳也有壳。孙克伟这个人,一定存在过。他欠的何止是两个月租金。他欠的是整件事的线头。”楼明之看着前方,雨幕把路面泡得发亮,像一条黑色的河,“只要找到他,就能顺藤摸到江正邦和青霜门的中间地带。” “可人海茫茫,上哪儿找?” 楼明之从后座拿过自己的包,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昨晚从恒昌办公室捡回来的那张纸,上面有串数字和人名,打了几个红叉。 “这上面有个名字,孙克伟。旁边还有组号码,我查了,是句容一家典当行的座机。”楼明之说,“这行当的人,总爱把要紧东西押在当铺。” 谢依兰的眼睛亮了:“现在去?” “先吃饭。”楼明之把那张纸重新收好,“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鬼打交道。” 车子在路边一家面馆停下。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跑进屋檐下。雨点砸在塑料雨棚上,像擂鼓。谢依兰拍拍头发上的水,抬头看了眼招牌:阿香锅盖面。 “你什么时候查的号码?”她问。 “你昨晚洗澡的时候。”楼明之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 “你这个人……”谢依兰在他对面坐下,摇了摇头,“真是一刻都闲不住。” “我闲不住,是因为有人不让我闲。”楼明之叫了两碗面,又加了一碟肴肉,“你呢,昨晚又没怎么睡吧。” “睡了。”谢依兰低头拆一次性筷子,“就是梦见师叔了。” 楼明之没接话,把面推到她面前。热气腾腾的锅盖面,汤色酱红,面条筋道,上面卧着几片薄薄的肴肉。谢依兰挑了一筷子,慢慢吃。 “我梦见他站在一片雪地里,对我笑。我想跑过去,可怎么跑都到不了他跟前。”她说着,声音有些哑,“后来他冲我喊了一句话,喊得很大声,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日有所思。”楼明之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人还活着,就有气儿喘。” 谢依兰抬头看他:“楼明之,你信我师叔还活着?” “信。”楼明之吃了一大口面,嚼了嚼,“干我们这行的,没见到尸,就都按活的算。” 谢依兰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滂沱变成淅沥。街上的行人多起来,有人收了伞,有人还打着。一个卖菜的老汉推着三轮车从窗前经过,车上的青菜被雨洗得透绿。 “谢依兰。”楼明之放下筷子。 “嗯?” “等这案子结了,我请你吃顿好的。” “就这?”谢依兰笑,“我以为你要说,等案子结了,你就金盆洗手。” “金盆洗手是电影里的台词。”楼明之也笑,难得露出一口白牙,“现实里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抽身。能好好吃顿饭,就知足了。” 两人出了面馆,雨已经细成了牛毛。远处天边裂开一道极窄的缝,有微光漏下来,像谁在天幕上划了道浅口。 车子重新发动,往句容方向驶去。车里的广播开着,一个柔和的女声在报天气:“预计未来三小时,我市仍有分散性阵雨……” 楼明之调低了音量,忽然说:“到了典当行,你别急着亮身份。我先去探路。” “你一个人去?” “当铺这种地方,女人进去容易让人起疑。”楼明之看了她一眼,“你在车里等我。十五分钟不出来,你报警。” 谢依兰没反驳。她知道楼明之的习惯。这人看起来冷,其实每一步都算得精。她点了点头,把手机握在手里。 车子在句容老街停下来。这条街窄,两边的骑楼下挤着一排小店,卖香烛的、卖寿衣的、卖旧电器的。雨不大,但满街的积水混着油污,在青石板上泛着五颜六色的光。 楼明之下了车,往街角走。那里有家店,门脸极小,就一扇朱漆木门,上头挂着个褪色的招牌:永昌典当。门口蹲着只三花猫,正低头舔爪子。见楼明之走近,它“喵”地一声,窜进雨里。 楼明之推开门,一股樟木混着旧皮革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柜面上镶着铁栅栏,只留一个两尺见方的小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个老头,戴副圆框老花镜,正就着一盏台灯看账本。 “当什么?”老头头也不抬。 楼明之从兜里掏出一枚青铜令牌,放在台面上。那是他恩师的遗物,正面刻着一个“楼”字,背面是一道闪电纹。 “不当。”楼明之说,“打听个人。” 老头这才抬起头,目光在令牌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楼明之脸上。他摘下老花镜,露出两只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这令牌……”老头的声音干哑,“你姓楼?” “楼明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你爹楼正南,是我这儿的常客。他那年走的时候,还欠我十七块当息。” 楼明之的眼神一凛:“你认识我父亲?” “岂止认识。”老头从柜台下摸出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给楼明之倒,“这镇江城里的老物件,三成都是从我这流出去的。你爹当年为查案子,没少往我这儿跑。这令牌,还是他让我帮他收着的。” “那我爸……”楼明之的声音有些紧,“他当年查到哪一步了?” 老头喝了口茶,慢悠悠道:“你爹的死,和你想查的事,是同一件事。孩子,我这把年纪了,本不该多嘴。可你既然拿着令牌来了,我就破例说一句。” 他压低嗓子,像怕被墙听见:“当年青霜门出事前夜,有三个人进过后山。一个是你爹,一个是江正邦,还有一个……是从外面来的。那晚之后,谢听枫夫妻就再没下过山。” 楼明之浑身一震:“我爹也去过?” “还拿走了一样东西。”老头放下茶杯,从柜台深处摸出个油纸包,推到小窗口前,“他让我保管。说哪天他儿子来了,就交给他。你要找的孙克伟,只是个幌子。真东西,在这儿。” 楼明之双手接过油纸包。那东西很轻,像几页纸。他正要拆开,老头伸手按住了。 “出去再看。”老头说,“这街上有眼睛。快走。” 楼明之把令牌和油纸包收好,朝老头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推门时,他回头问:“还没请教您贵姓。” “姓白,白守拙。”老头重新戴上老花镜,“白守拙守拙,守了一辈子,就守出你这么个后生来。” 楼明之没再停留,冒雨穿过老街,钻回车里。谢依兰见他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先离开这儿。”楼明之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发动车子。后视镜里,老街上似乎多了几个淋雨的人,正朝他们的方向张望。 车子冲出老街,拐上省道。楼明之开得很快,直到把那条街远远甩在身后,才缓了口气。 “你去典当行,到底发生了什么?”谢依兰问。 “见了个故人。”楼明之说,“我爸的故人。” 谢依兰没再追问,只是侧过身,帮他看着来路。后视镜里,雨雾茫茫,没有车跟来。 楼明之找了个僻静处停下车,把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最上面那张,是一份收据。收据的抬头写着三个字:青霜门。下面盖着一方印章,朱红如血。 “这是青霜门的收据。”谢依兰凑过来,声音发颤,“上面写的是什么?” 楼明之逐字辨认,念道:“今收到楼正南交来青霜剑谱一本。立据人:谢听枫。” 车里一片寂静。只有雨滴打在车顶,叮叮当当地,像在敲着一口看不见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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