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局之谜

第0431章 墙内嵌着半本烧焦的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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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细的几丝,像谁在空中扯断了一串珠子。到楼明之和谢依兰拐进中山东路的时候,雨已经连成了片,斜着往人脸上抽。霓虹灯在雨幕里化开,红的绿的蓝的,像打翻了一盒过期的水彩。 “就是那儿。”谢依兰收了伞,下巴朝对面一抬。 楼明之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栋十二层的旧写字楼杵在雨里,灰扑扑的外墙被雨水浸得发黑,门口两盏破灯只剩一盏还亮着,白光断断续续,像在喘气。楼顶立着两个褪了色的红字——恒昌。 “恒昌投资。”楼明之低声念了一遍,“名字起得挺大。” “空壳公司。三个月前还有三十多个员工,昨天全消失了。”谢依兰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我师叔失踪前,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打给这个公司的。” “你查过工商登记了?” “查了。法人姓孙,查无此人。注册地址就是这栋楼八层。我白天来踩过点,保安说八层已经三天没亮过灯了。” 楼明之把烟头丢进水洼里,火星“滋”地灭了。他抬头数了数楼层,八楼的两个窗户黑得格外彻底,像被人拿墨泼过。 “走。” 两人穿过马路,衣服下摆很快被斜雨打湿。旋转门“嘎啦”一声转过来,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扑进鼻腔。大堂里暗沉沉的,值班保安趴桌上睡着了,脸下压着一本翻卷了边的《故事会》。 楼明之没叫他,直接往电梯间走。谢依兰跟上来,轻得像只猫。她今天没穿平时的长裙,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衣,头发扎成马尾,走起路来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电梯停在八楼时,楼明之先一步跨出去。 走廊里黑得彻底。没有应急灯,没有安全出口指示,只有雨声从楼梯间的窗户里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有人躲在暗处吹一只破了洞的管子。他掏出手电筒,光柱切进黑暗,照见一扇贴着封条的门。 “恒昌投资有限公司。” 封条是法院的,日期是三天前。楼明之凑近看了一眼,转头对谢依兰说:“门没锁。” 门确实没锁。把手往下轻轻一按,锁舌就缩了回去。门开了一条缝,一股焦味从里面涌出来,很浓,像烧过塑料和纸。 谢依兰皱眉:“有火盆味。” “先别开灯。”楼明之把手电筒调成散光,先一步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是那种老式的开间。几十张格子间挤在一起,电脑还摆着,键盘和鼠标都还在,只是所有柜子都被翻过,抽屉倒扣在地上,纸张撒得到处都是。天花板裂了一道口,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一张转椅上。 “像是有人在这里找过东西。”谢依兰蹲下来,捡起一张纸。上面是一串数字和人名,用红笔划了几个叉。 楼明之走到窗边,摸了摸窗台。手指沾了一层灰,还有一点深褐色的痕迹。 “血。”他说,“很新。” 谢依兰站起来,警觉地环顾四周。楼明之继续往里走,手电扫过一面墙。墙上嵌着个老式的铁皮柜,半开半掩,里面空空如也。他正要移开,谢依兰忽然“嘘”了一声。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楼明之立刻灭了手电,屏住呼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有人穿着软底鞋走在地毯上。可这条走廊铺的是地砖,不可能没有声音。除非那人也会轻功。 谢依兰抓住楼明之的手腕,用气音说:“往左,有间经理室。” 两人刚闪进经理室,脚步声就到了门口。楼明之把门轻轻掩上,从门缝里往外看。黑暗中,一个影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亮着一点红光,像根烟头。 那影子站了足足十几秒,突然咳嗽了一声。接着,他抬起手,在门框上擦了一下,转身走了。 楼明之等他走了好一阵,才重新打开手电。他回头对谢依兰说:“他发现我们了。” “那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他在等我们继续找。”楼明之走到经理室中央,手电扫过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茶,早已凉透,杯壁上结了一圈褐色的垢。桌后的老板椅背对着门,缓缓转过来,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谢依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椅子上没有人。但椅面上有一本烧焦了一半的册子。 楼明之走过去,把册子拿起来。焦黑的书页一碰就碎,他小心地翻。前面几页彻底炭化了,中间几页还能看出些数字。有一页上,有几行用蓝色钢笔写的字,因为靠近火源最远,竟奇迹般保存下来。 “青霜门,十月十七,转出七十万。收款人:江……” “江”字后面烧掉了。楼明之从怀里掏出个证物袋,把册子装进去。 “这是青霜门的账本。”谢依兰的声音有些抖,“我见过青霜门的账页样式,右上角有霜花纹。这上面的霜花虽然模糊,但轮廓对得上。” “也就是说,青霜门覆灭前,确实跟这家公司有资金往来。”楼明之皱紧眉,“你师叔查到了这里,然后他就失踪了。” 谢依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本账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楼明之伸手按了按她的肩。 就在这时,经理室的门“砰”地关上了。 楼明之一个箭步冲过去,拧门把手。锁死了。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夜风刮过树叶。接着,有液体从门缝下面渗进来,泛着暗红色的光,一股浓烈的汽油味直冲鼻腔。 “要让真相变成灰。”外面那人说,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楼明之抬脚就踹门。门是实木的,很厚,他连踹三脚才把锁踹松。第四脚,门“轰”地倒了,一个黑影正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个打火机。 “别!”谢依兰喊了一声。 打火机“咔”地响了。 火苗蹿出来,从地上的汽油开始,像一条火蛇朝四面游走。楼明之抓起旁边的文件架,朝那黑影砸过去。黑影侧身躲过,却也因此慢了半拍。谢依兰已经蹿出去,一脚踢在黑影的手腕上,打火机脱手飞出,在墙上磕出几点火星。 “先走!”楼明之拉起谢依兰就往外冲。 整层楼的汽油已经被点着了,火势蔓延得极快。浓烟滚滚,碎纸片被气浪卷起来,在火焰里跳着黑色的舞。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跑,身后的天花板开始往下掉,像塌了一块天。 电梯已经不敢坐了。他们撞开安全门,从楼梯往下奔。身后,那黑影没有追来,但整栋楼的警报终于响了起来,刺耳的长鸣在楼道里来回激荡,像一群疯子在尖叫。 冲到一楼时,两个人都已浑身湿透。楼明之推开旋转门,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那本账册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焦黑的碎屑沾了一手。 “上车!”谢依兰已经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门。这是他们租的车。楼明之钻进后座,谢依兰一脚油门,车子蹿进雨幕里。 车开出三条街,谢依兰才放缓速度。楼明之靠在后座,大口喘气,把那本账册掏出来检查。幸好,包着证物袋,损坏不大。 “这不像买卡特的人。”楼明之说,“买卡特的人要动手,不会放火。他们喜欢安静。” “许又开的人。”谢依兰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我看到他手腕上,有一个烫出来的“开”字。许又开的私兵,手腕上都有这个标记。” 楼明之没说话,只是望着车窗外。霓虹灯在雨里化成一团一团的光,像漂浮在水面的油花。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得能藏住任何秘密。而那些秘密,正在被一页一页烧成灰。 “我师叔……”谢依兰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他是不是也看到了这本账,所以才被……” “别乱想。”楼明之打断她,“人没找到,就还有机会。” 谢依兰没再说话。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涨了水的河,黑沉沉的,像大地裂开的一道口子。 过了好一会儿,楼明之忽然说:“停车。” 谢依兰把车停在路边。楼明之推开车门,走到一家还没收摊的报亭前,买了包烟。雨点打在塑料雨棚上,啪啪作响。他撕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你怎么了?”谢依兰从车里探出头。 “我在想,那个人为什么不直接杀我们。”楼明之眯起眼,“他完全可以在我们进门之前就动手,或者在门口设个炸弹。可他没有,他等我们找到了账本,才放火。” “他想知道账本里有什么。” “不对。账本里没什么高级机密,就是几笔转账记录。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已经被他撕走了。他等我们,是为了确认我们拿到了多少。” 谢依兰皱眉:“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只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部分。” “所以,这本账里一定藏着什么他没想到我们会发现的东西。”楼明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转身看着她,“比如,那个“江”字。” “江什么?” “江可以是姓,也可以是地点。”楼明之走回车子,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青霜门在覆灭前,门主跟一个姓江的商人走得很近。那个人后来成了镇江最大的地产商。” 谢依兰猛地转头:“你是说江永年?” “对。江永年,现在叫江正邦。改了名,但改不了出生的底子。”楼明之把烟放回烟盒,“二十年前他是个小商人,青霜门护法买卡特的父亲死后,他接盘了青霜门所有产业。一夜暴富。你不觉得太巧了?” 谢依兰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我师叔失踪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镇江的水,一半是江,一半是血。”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这另一半。”楼明之说,“去查江正邦。” 谢依兰重新发动车子。雨刷一下一下地刮,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抹去,又涌来。街灯在雨雾里晕成一片,像无数双被泪水糊住的眼睛。 车子驶进一条更窄的街,两边的梧桐树在雨里摇晃,落叶粘在车窗上,像一只只枯黄的手。楼明之忽然又说:“回去后,把这本账收好。今晚的事,谁也不能说。” 谢依兰点头。她看了楼明之一眼,他的侧脸映着窗外流过的光,明灭不定,像一尊在雨里沉默的石像。 “楼明之。”她叫他。 “嗯。” “你恩师当年查的,也是江正邦吗?”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望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雨。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整座城市都被水气笼罩着,像一张泡在显影液里的底片,那些藏着的、躲着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来。而他们正朝着那个方向,越走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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