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月亮门廊底下的血迹还没被碱水冲干净,贾家那两扇死沉的红松木大门,被人用撬棍“嘎吱”一声粗暴地撬了开来。
许大茂两只手死死抠着手摇三轮车的铁轮子,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腿高高吊着,整个人近乎疯狂地往贾家门槛里挤。他那张鞋拔子脸上全是扭曲的潮红,一双手颤巍巍地从破棉袄内衬里掏出一张带着油墨味的红头纸,冲着中院正洗衣服的几个老娘们歇斯底里地挥舞:
“瞧见了没有?!厂后勤和保密处联合签发的特批条子!贾家这两间正房,打今儿起改了技术特区红旗放映组的临时库房兼家属宿处!刘光天那小子昨晚被保卫科查出吃里爬外,他哥刘光齐在西北的调令直接被何总工给撕了!老刘家想在中院占地盘?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吧!大院里往后数资历,除了死在里面的,就数我许大茂最清白!”
中院里的街坊个个缩着脖子,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搭腔。
二大妈端着半盆没洗完的烂白菜叶子,站在月亮门那一侧,一双老眼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刘光天昨晚被抬走的时候,胳膊上的红袖章被碎钢片扯得稀烂,这会儿老刘家上上下下全在前院偏房里哭天喊地。她瞅着许大茂那副小人得志的猖狂样,恨得把盆沿捏得咯吱作响,到底没敢把盆里的脏水泼过去。
“许大茂,你少在老子门前尥蹶子。”
隔壁阎家的屋门掀开一条缝,阎解旷手里拎着一把生了绿锈的修脚刀,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里满是恶狠狠的阴鸷:
“你别以为我们阎家不知道你的底细。你昨晚把娄晓娥藏在花墙底下的金烟嘴交了公,这才换来这么一张破纸。两台红旗台钻的轴承套你今早去修了吗?二车间那两台报废的镗床可还在一车间后门口撂着呢!何总工说了,明天一早要是对不上三个丝的公差,你怀里藏着的另外半箱子老物件,保卫科照样能把你连人带车刨出来沉了蓄水池!”
许大茂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焦黄的眼珠子死死剜了阎解旷一眼,本能地伸手捂了捂自个儿的干瘪肚皮,嘴硬地啐了一口:“阎老三,你自个儿亲大伯和亲哥现在还在保密处吃窝头呢,你还是先掂量掂量三大妈下个月能不能领到厂里的抚恤金吧!老子的手艺是何总工亲自点名要考校的,轮不着你这个在大院里捡白灰渣子的废物操心!”
正说着,许大茂手摇车的后轮忽然被人用皮鞋尖重重地磕了一下。
“大茂,既然精气神这么足,那工艺单子就别等明天了。”
马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三轮车后头。他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特区保卫科长便服,右手拎着那根一米多长的空心钢管,在水泥台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顿着,发出一阵阵让人心里发毛的“咚咚”声。
在他身后,两个年轻的保卫科干事手里各端着一把刚用松节油擦得锃亮的游标卡尺,面无表情地看着大院里的这帮禽兽。
许大茂一瞧见马华那张冷脸,后背的烂棉花当场就被冷汗浸透了,脸上赶忙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马组长……您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正准备往车间挪呢嘛。那红旗台钻的料子硬,我昨晚琢磨了半宿,得用二车间的油石先开刃……”
“甭废话,师父在调度室等着你呢。”马华偏了偏头,手里钢管往前院一指,“还有刘光天,让他也给我滚出来。胳膊上划拉个油皮就想躲清查?今晚一车间翻砂库的底单要是对不上,你们两家一块儿去西墙刨沟。”
一车间核心调度室。
高炉复工后的热浪隔着几层钢化玻璃,把屋里的空气熏得有些发热。
何雨柱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松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一柄极其精细的圆头刮刀,在自个儿修的一块特种导弹内衬钢板上轻轻勾勒着。易中海那副摔碎了的老花镜正规规矩矩地摆在桌角,上面的黑血印子已经干涸,成了一层紫黑色的死皮。
“何总工……杨副厂长在市局那边,把十几年前老厂区扩建时倒腾木材的账也给吐了。”
白秘书这会儿换了一身灰色的粗布囚服,两只手戴着明晃晃的手铐,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三步远的地方。他那张原本白净的脸上此刻全是烟熏火燎的黑灰,说话的时候两条腿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
“老杨说……那些木材当年有一半是易中海出面,拉去给大院里几家钉了炕沿和红松大门。二车间炸喷嘴的事,确实是老杨私底下让我改的参数,可易中海在上周开全院大会之前,就已经把二车间那两台六一八台钻的内衬偷偷换成了鞍钢进来的废料钛合金。他就是想成心看我跟老杨出洋相,好让部里的专家觉得老厂区离不开他这个八级工……”
何雨柱手里的刮刀没有停,在钢板上刮出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铁线:
“易中海的手艺在轧钢厂是块招牌,他想当大院里的太上皇,自然得留两手杀人不见血的底牌。”
他放下刮刀,端起那个白瓷茶缸抿了一口,深邃的眼珠子冷冷地逼视着白秘书:
“你改参数让高炉炸了,延误了前线的进度,保密处判你个死缓不冤。不过……老杨在山西那个黑铁匠铺的接头人,你当真不知道是谁?我今早听保卫科的人说,大车司机进局子之前,去后院许大茂家坐了足足半个钟头。许大茂废了一条腿还能在保密处全身而退,你觉得,光凭他交出来的娄家那几个金烟嘴,张组长能给他特批中院的正房?”
白秘书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脊梁骨,瘫软在水泥地上,手铐撞在红松木桌沿上发出“当啷”的一声脆响:
“何总工!您是说……许大茂才是老杨跟山西那边的真线人?!那两吨特种生铁……是许大茂让大车司机拉出去的?!”
“他放电影走南闯北,京郊哪条道上有哨卡,他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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