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炮兵……” 程世军低声念叨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人手。 直属行动队里肯定没有专业炮兵，可潜伏在上海周边的忠义救国军残部里，有不少是淞沪会战撤下来的正规军老兵。当初炮兵团打散了，不少弟兄流落在上海郊区，藏在民间，操炮的手艺肯定没丢。 还有租界里藏着的几个退役炮兵弟兄，之前一直没机会派上用场，这次正好能拉出来。 零零散散凑一凑，十来个熟练炮手应该不成问题。 “啪！” 程世军猛地一拍桌子，瞬间拿定了主意。 他立刻伸手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行动队的内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韩云翔，你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马上！” 电话听筒里传来韩云翔干脆的应答声，程世军“啪”地挂了电话，背着手在办公桌前来回踱了两步，指尖还因为刚才的激动微微发麻。 他低头又扫了一眼桌上破译好的情报，“贺家村”三个字像烙铁一样印在眼底，一边是五百守军的沉重压力，一边是摧毁日伪假钞基地的绝大希望，两种情绪搅在一处，让他这个久经风浪的老特工也有些心潮难平。 不过半分钟，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再次响起。 “报告！” “进来。”程世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门口。 房门推开，行动队队长韩云翔大步走了进来。他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腰间别着两把磨得发亮的驳壳枪，裤腿扎得紧实，走路带风，脸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神色，他刚才正在后院督导队员们练枪，接到站长的电话，枪套都没来得及扣好就赶了过来。 “站长，您找我？是不是出什么急事了？”韩云翔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电报纸和泛黄的密码本，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能让站长动用特级密码本的，绝不是小事。 程世军没多废话，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破译稿，沉声道：“你自己看。孤狼刚传来的特级情报。” 韩云翔闻言立刻上前两步，俯身看向那张白纸。视线刚扫过“二号印刷点城外贺家村”几个字，他眼睛瞬间就亮了，猛地抬头看向程世军，语气里压不住的惊喜：“站长！找到了？孤狼居然把二号印刷点找着了？！” 这段时间，行动队全员都在为假钞的事连轴转，手下的弟兄撒出去大半，扮成商贩、车夫、乞丐在城里城外摸了个遍，连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摸到，所有人都憋着一股火。 此刻突然听闻核心印刷点落了地，韩云翔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几分，攥紧的拳头都微微发颤。 可他的欣喜没持续两秒，目光往下扫，看到“守军五百余人，含日军宪兵分队，配轻重机枪八挺，村口设防工事，附近有宪兵队驻地一刻钟可支援”这段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拧成了一个死死的疙瘩。 “五百人？还有日军正规军？”韩云翔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桌边，指节都泛了白，“这……这哪是秘密印刷点，分明就是一个守卫森严的军事据点啊！站长，咱们行动队满打满算能抽出来的精锐也就四十多号人，就算加上西郊忠义救国军的那三十来个弟兄，也才七十多个人。七十打五百，人家还有工事有机枪，这根本没法打啊！别说端掉印刷点了，咱们冲上去连村口的铁丝网都到不了，就得被重机枪扫倒一片。” 他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实打实的实力差距摆在这。 军统行动队擅长的是暗杀、爆破、潜伏偷袭，打的是出其不意的巧仗。可对方是五百号全副武装的正规军，守着设防完备的村子，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纯粹是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程世军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叹了口气，指了指情报的末尾，语气平淡：“你接着往下看。” 韩云翔疑惑地移过目光，当看到“需调派会操炮人员若干，于城外集结听候调遣”这句话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足足愣了好几秒，才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炮兵？站长，孤狼要炮兵干什么？咱们……咱们哪来的炮啊？” 别说是野战炮了，整个军统上海站，连门像样的迫击炮都凑不出两门，炮弹还少得可怜，平时炸个据点、毁个铁路都舍不得用。 而且这是在上海腹地，日伪军层层关卡，大街小巷全是盘查，大炮这么大的家伙，拆成零件都不可能运得进来。就算真有炮，在敌占区开炮，一响就会惊动附近的宪兵队，到时候人家卡车拉着援军一刻钟就到，里外合围，连撤都撤不出来。 “这也太冒险了吧？”韩云翔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担忧，“且不说咱们没有炮，就算有，在贺家村开炮，动静太大了。东北方向五六里就是日军宪兵队的中队部，听到炮声立刻就能赶过来。到时候咱们炮打完了，人也被围住了，根本插翅难飞啊。孤狼这计划……是不是有点太想当然了？” 他跟孤狼没打过几次照面，但也听过这位传奇人物的事迹。可再厉害的人，也不能凭空变出大炮，更不能凭着几十号人跟几百正规军硬碰硬吧？这已经不是胆识过人了，是近乎鲁莽。 程世军却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向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法租界的街道上行人如织，西装革履的商人、挎着篮子的主妇、巡逻的巡捕来来往往，一派平和景象，可谁都知道，这份平和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他语气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云翔，你跟我多久了？” “快五年了。”韩云翔一愣，不明白站长怎么突然问这个。 “五年了，你见过孤狼做过没把握的事吗？”程世军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龙运赌场守卫森严，里外三层护院打手，他说端就端了；宫本武田身边护卫层层，司令部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他说杀就杀了，还把人头挂在了城门上。哪一件事放在当初，不是天方夜谭？可他都做到了。”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重了几分：“他既然开口要炮兵，就一定有他的道理。炮从哪来，怎么打，打完怎么撤，他心里肯定早就有全盘盘算。我们不用猜，也不用质疑，我们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他，把他要的人，按时按点、安安全全送到指定位置。” 韩云翔抿了抿唇，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可站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知道再质疑没用。更何况，他心底其实也隐隐盼着孤狼能再创一次奇迹，要是真能把这个二号印刷点炸了，把那三亿假钞全毁了，那可是大功一件，也能狠狠打一打李群和日本人的脸，给那些被假钞坑得倾家荡产的老百姓出一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