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严中宝不请自来,到了东山。
他特意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绸缎,腰间别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折扇,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东家巡视的派头,出现在了药田边上。
“咳咳。”
他用力咳嗽两声,吸引众人的视线。
林长君正蹲在低头给药田松土,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
严中宝晃了晃扇子:“我二姐的山头,我来看看怎么了?”
说着,他迈步往田里走,一脚踩坏了两颗药材苗。
“站住!”
林长君猛地站起来,大叫道:“你踩着药苗了!”
严中宝低头一看,撇撇嘴:“不就是一颗破草吗,踩了就踩了,你还大惊小怪的。”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整片药田上,啧了啧嘴:“这地长得不错,你们跟着我二姐可是沾了大光了。”
他那语气,说得就好像是沾了他的光一样。
周满从另外一边走来,脸色不太好看:“严中宝,你二姐上次说了不想见你,你要是没事儿就下山去,别在这儿捣乱。”
“你赶我?你算个什么东西?这是我二姐的山头!再说,我今天来就是来盯着你们的,我要替我二姐好好看看,看看你们都在干嘛。”
林长君和周满对视一眼,心中都知道严中宝绝对不是个好打发的。
见他们二人不说话,严中宝得意急了。
他背着手在田埂上走来走去,一会儿说“这垄挖的太浅了”一会儿说“那边的草怎么还没拔干净”。
把药田里正在干活的王叔指使的团团转。
这一片药田,几乎都是王叔带人,在林长君的监督下干的活。
严中宝现在挑毛病,简直就是在找所有人的岔,若他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也就算了,偏偏全是故意找茬。
王叔锄头往地上一杵,直起腰,看了严中宝一眼:“我干我的活,要是哪儿错了,让你二姐过来说,你算哪根葱?”
严中宝折扇一甩,指着王叔:“我是你东家的亲弟弟,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反了天了,你现在就给我滚,我们家可雇不起你这样的人!”
王叔冷笑一声:“你说让我滚我就滚?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还想跟我比划比划!”严中宝脸涨得通红。
林长君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挡在中间:“王叔是大嫂亲自雇的,你赶紧走,别在这儿闹事。”
严中宝正愁没人跟他吵,一看见林长君,更来劲了:“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有什么资格管严家的事?我告诉你,这山是我严家的,你们姓林的少在这儿指手画脚!”
“你——”
“你什么你!你在这干了这么久,谁知道你私下贪了多少钱?我二姐心善好骗,我可不是好糊弄的!”
林长君气得脸都白了。
周满握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声音从山路那边传过来。
“吵什么呢?”
众人回头,看见林向荣扛着锄头从坡下走上来。
他穿着旧衣裳,裤腿卷到膝盖,鞋上全是泥。
严中宝一看见他,嗤笑出声:“哟,这不是我外甥吗?怎么,书读不成了,来地里刨土了?”
林向荣的脸沉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长君和周满,又看了看王叔,最后落在严中宝身上。
“舅舅,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还轮得到你一个晚辈质问?”严中宝理直气壮。
王叔立刻拉着林向荣把刚刚发生的事儿都说了。
林向荣皱了皱眉头:“舅舅,这些药材都是大家辛苦种出来的,也是我娘的心血,你要是不知道心疼,就别过来招惹大家。”
严中宝冷嗤一声,完全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你一个考不中县学的废物,也来教训我?”
蓦地,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了僵,不由自主地看向林向荣。
整个摘云岭,谁不知道自从林向荣考县学失败后,就不受宠了。
摘云岭所有人在林向荣的面前,可都不敢提县学的事儿。
严中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门往人心口上捅刀子。
林向荣的手指攥紧了锄头柄,指节发白。
他脸上却没有太多变化,只默默的深吸一口气。
“你读了十几年书,连个县学都考不上,还好意思站着说话?我要是有你这条件,早考中秀才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跟泥腿子有什么区别?我姐也是瞎了眼,白养你这么多年!”
严中宝越说越过分,言语中的鄙夷更是藏都不藏。
见林向荣不出声,更得意了:“怎么,我说错了吗?你除了吃白饭还会干什么?读书不成,干活不行,你就是个窝囊废!活该我二姐现在不想要你了”
“你胡说!我娘才没有不要我!”
林向荣抬起头,看着严中宝的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
严中宝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怎么着,你还想打我?我是你舅舅,你敢动我一下试试?呵,不敢吧,你个小废物。”
“谁是废物?”
严清许的声音从坡上传来,不紧不慢,却让严中宝的嘴瞬间闭上了。
众人齐齐回头,看见严清许从山路上走下来。
她背着药篓,看打扮,像是刚从回春堂回来。
她没有看严中宝,而是先扫了一眼林向荣——看见他攥得发白的指节,看见他站在那儿硬撑着没动的样子。
她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严中宝脸上。
“你刚刚说谁是废物?”
严中宝被她的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肯露怯:“二姐,我替你管管这些人,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都不是善茬,不知道背着你卷乱多少钱。”
“我问你,你刚刚说谁是废物?”严清许打断他,紧着不舍。
严中宝张了张嘴,虽然有点心虚,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有说错什么。
再说他都已经打听清楚了,林向荣早点已经不受到待见了。
他心一横,抬手一指:“他,他个读书不成,种地不就的大男人,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不是废物是什么?我说二姐,你还养着他干什么?”
林向荣的脸瞬间惨白。
他望向严清许,眼底之中尽是屈辱。
严清许却没看他,反倒勾了勾唇。
轻声反问:“我不养他,我养你?你好大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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